镇抚使院。
內室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在墙上,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良久。
影子分开。
顾凡霜裹著被子缩在榻角,露出半张脸,眼睛水润润的,脸颊红得像是涂了胭脂。
她瞪著方燁,想骂他几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细若蚊蚋的嘟囔:
“你……你真是个混蛋……”
哪有才『求婚』,就往死里折腾人的?
方燁正在穿衣,闻言眉头一挑:“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凡霜的脸腾地更红了。
她抓起枕头想砸过去,刚一动弹,眉头就皱了起来,轻轻“嘶”了一声。
纵然是武者之身,该疼的还是会疼的。
尤其是顾凡霜第一次就面对方燁这般对手,更是痛楚不已——若非她也是三品宗师,哪怕早就下不来床榻了!
当然,倒不是方燁完全不怜香惜玉,哪怕面对『初出茅庐』的新手,也疯狂攻击,不顾顾凡霜的身子。
而是......
方燁无奈的道:“第一次你犟什么犟啊......明明我都要留手的,你非要继续扑过来......”
顾凡霜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
“本姑娘从不屈於人下!”
所以这就是你上的理由?
方燁没说话,走回榻边,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她枕边。
“养伤的药。”
顾凡霜一愣。
她是宗师。
能对宗师起到作用的伤药,可是相当珍贵。
她轻轻嗅嗅就能知道,这丹药怕是用上了三品灵植——虽然一份三品灵植並不是只能炼製一瓶丹药。
但问题是——自己这点『小伤』,对於经歷过尸山血海的武者而言,连轻伤都算不上啊!
至於这么浪费吗?
她看著那只玉瓶,又看看方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燁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凡霜听见他淡淡的声音:
“好好休息。”
顾凡霜怔怔地看著那扇门。
良久。
她一把抓起那只玉瓶,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败家子……”
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带著一点点笑。
.......
顾凡霜在榻上躺了半个时辰,才慢慢爬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柄崭新的绣春刀——刀身幽寒,银光流转,静静躺在玉匣中。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刀身。
刀微微一颤,像是在回应她。
顾凡霜笑了。
她穿好衣裳,试著走了几步。
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个混蛋……”她小声骂了一句,却没什么气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推门而出,大步走出锦衣卫卫所。
却没见顾星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远处,遥遥望著顾凡霜,面色铁青。
顾凡霜其实已经努力隱藏自己『受伤』的事实了。
但架不住顾星海有著『天榜强者』和『锦衣卫指挥使』所必备的眼力啊!
“果然很想宰了那小子......”顾星海身上气血剧烈波动,不过又被他硬生生压制下来,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他其实对眼前情况,早有预料——甚至某种意义上讲,当下局面还是他推波助澜的!
顾凡霜心劫已度,已经不需要倔强的不接受老父亲的好意了。
他之所以还是让方燁帮忙送刀,就是为了儘可能促成好事啊!
这也是他作为老父亲的良苦用心!
结果效果比他想像中还好,没多久镇抚使官邸就升起了阵法结界,然后两个早早相熟的年轻人水到渠成。
可......
作为老父,他心里知道,是一回事。
愿不愿意接受,是另外的事情!
“要不找机会揍那方小子一顿?反正神都境內不少武者有心挑战对方,若是我蒙面偽装......”
......
方宅。
后宅正房里,竇香嵐正斜倚在榻上翻著一本毒经。
林悦蓉坐在妆檯前,对著一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摆弄。
孟秋荷和孟灵雁並排坐在角落里,一个低头绣花,要给方燁做一套衣服,一个捧著《炼精术》苦读。
气氛安静而慵懒。
忽然。
院门被推开。
四女齐齐抬头,看向门口。
顾凡霜站在门外。
她穿著一身劲装,手里提著一只包袱,腰间悬著一柄崭新的绣春刀。
步伐略有些古怪,却走得极稳。
竇香嵐眉梢一挑。
林悦蓉瞪大了眼睛。
孟秋荷手中的绣花针顿了顿。
孟灵雁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个不速之客。
顾凡霜扫了一眼四人。
然后她迈步走进来,將包袱往榻上一放。
“从今天起,我住这儿了。”
竇香嵐眉头一挑:“顾镇抚使这是……什么意思?”
顾凡霜看著她。
嘴角上扬,缓缓开口:“我作为方燁的正妻,当然要和他住在一起。”
竇香嵐的笑凝固了一瞬。
林悦蓉猛地站起来,脱口而出:“什么?!”
孟秋荷手中的绣花针扎进了手指,她却浑然不觉。
孟灵雁依旧面无表情,但攥著书册的手指微微发白。
林悦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顾姐姐,你……你说什么?”
顾凡霜看著她,重复道:“我作为方燁的正妻,当然要和他住在一起。”
“当然,作为大妇,自当有大妇的品德。”
“你们不用担心我会针对你们,一切暂且如常即可。”
“不过你们也得改口,叫我一声姐姐了!”
她不惜在『身负重伤』,冒著说不定会被某些眼尖的锦衣卫看出来的风险,还要赶来方宅,自然是有其理由!
她要入主方家!
成为方家的女主人!
林悦蓉闻言,脸都涨红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方燁至今还没有成亲,哪来的正妻?”
“我可从没见他举办过婚礼仪式!”
连婚礼都没有,凭什么说你是正妻?
就因为你和他做过?
开玩笑!
房间內的女人,哪个没做过!
顾凡霜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手,按在腰间那柄绣春刀上。
刀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刀鸣。
幽蓝的灵光在烛火中流转,映得满室生辉。
四女的目光,齐齐落在那柄刀上。
竇香嵐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认出来了。
这是灵兵。
货真价实的灵兵。
林悦蓉愣住了。
她虽然修为低,却也听说过灵兵的价值——
那是绝大多数一品武者都求之不得的神兵利器。
大乾立国五百年,炼製出的灵兵总数不超过双手之数。
顾凡霜的確没有『婚礼』傍身。
但那又如何?
就算是皇帝迎娶皇后的花费,却也不足以换来一柄灵兵啊!
顾凡霜看著她们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方燁给我炼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
“专门为我炼的。”
“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
竇香嵐沉默了。
林悦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孟秋荷低下头,咬著嘴唇。
孟灵雁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灵兵。
一柄灵兵。
方燁亲手炼的,专门给她的。
这比任何婚礼、任何承诺、任何名分,都更有说服力。
嗯,几女都不知道顾星海的默默付出,自然能得出这个结论。
她们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竇香嵐先嘆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顾凡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然后她笑了。
“行吧。”
“正妻就正妻。”
“不过——”
她顿了顿,凑近顾凡霜耳边,压低声音:
“走路姿势都变了,看来方燁挺喜欢你。”
顾凡霜的脸腾地红了。
她瞪著竇香嵐,想骂人,却骂不出口。
竇香嵐已经笑著退开,重新斜倚回榻上。
林悦蓉咬著嘴唇,眼眶有些发红。
她看著顾凡霜腰间那柄灵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羡慕?
嫉妒?
还是……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向外跑去。
“悦蓉姐!”孟秋荷喊了一声。
林悦蓉没有回头。
她跑出正房,跑过迴廊,跑向方燁的书房。
书房之內。
方燁正在工作,翻阅鸿臚寺送来的文书。
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