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茶室设在太平山半山的一处老宅里,业主是霍正英的一位世交,早年下南洋发了家,晚年回港定居,置下这处清静地界。
宅子不大,但位置绝佳。
坐在窗前,能看见山下中环的万家灯火,也能看见维多利亚港对面九龙半岛的璀璨霓虹。
此刻茶室里茶香氤氳,但五个人的心思都不在茶上。
霍正英端著一盏普洱,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摊开的《朝阳日报》上。
报纸头版那行黑体大字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独家披露:伦敦三十七亿美元做空港幣始末】
“阿鼎这小子,这几年我一直知道他心眼多,但没想到,能多到这个份上。”
霍正英话语里儘是对邵维鼎的欣赏。
“霍老,您这话说的,好像阿鼎是咱们看著长大的晚辈。可人家做的事,咱们这些老傢伙加在一起,也未必做得出来。”
鲍玉港靠在红木椅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上,情不自禁道:
“三十七亿美元,四倍槓桿,一百多亿的盘子,就这么被他无声无息地接了,还反手一巴掌把对手抽得满脸开花……”
他转过头,看向在座几人,语气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感慨:
“关键是,咱们事先谁都不知道。”
郭德生点点头,接过话头: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鲍兄,阿基,你们俩是太平绅士,在港督府那边有耳朵有眼睛。
我呢?做地產的,天天和中环那些银行家打交道。
老郑做航运,和伦敦的劳埃德保险公司关係密切。
霍老更不用说,对岸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知道的就是他。”
他环视一圈:
“咱们五个人,加在一起,在港岛、在伦敦、在对岸,都算是有点门路的人。可这么大的动作,咱们愣是一点风声没听到。”
“这说明什么?”
郑宇通接话,声音低沉:
“说明他根本不需要咱们的耳朵和眼睛。”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釗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其实,”他终於开口,“我倒是听到一点。”
几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李釗基是这几个人里最年轻的,但也五十出头了。他做地產起家,这些年在中环混得风生水起,和滙丰、渣打的关係都不错。
“上个月,滙丰的沈弼请我吃饭。”他说,“饭桌上他隨口提了一句,说最近港幣远期市场有点异常,有人在悄悄平掉多头仓位。”
“我当时没在意。滙丰是发钞行,他们眼里,港幣市场什么时候都『异常』。”
“现在回头看,”他顿了顿,“那个『悄悄平掉多头仓位』的人,就是阿鼎的人。他们在製造流动性紧缩,诱空头补仓。”
郭德生眉头一挑:
“沈弼知道是阿鼎的人?”
李釗基摇头:
“沈弼要是知道,就不会只是『隨口提一句』了。他是事后才想明白的。”
他看向窗外,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
“这才是最绝的。连滙丰都不知道是谁在动手,等他们反应过来,仗已经打完了。”
郑宇通忽然开口:
“你们说,英国人那边,现在是什么反应?”
鲍玉港冷笑一声:
“什么反应?《金融时报》都登了,欧洲大陆的报纸都传遍了,巴克莱的盘子差点爆掉,怀特洛那个老傢伙缩在乡下的庄园里不敢出门——还能什么反应?”
他顿了顿:
“我猜,现在伦敦那边最想知道的,不是『谁干的』,而是『怎么干』的。”
“阿鼎这一手,等於把英国人的底裤扒下来,让全世界看清楚:他们那套老把戏,在港岛玩不转了。”
郑宇通点头,但隨即又皱起眉:
“可是,底裤扒下来,英国人脸上掛不住。他们能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