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现在看来,在这大荒之年,手中握有粮草才是真正的筹码所在。
至於那唯一一个破局的可能性,就是开仓劫粮,可如果做到那一步,无异於与朝廷翻脸造反。
甚至在洛阳朝廷看来,这罪名还要比柔然人入侵、劫掠再高一等!
毕竟柔然人现在可还是打著討粮的名义过来的。这个可能性根本就不在眾人考虑范围之內。
“这么说的话,我们可能只有等难民那边死了不少人之后,才有可能去和那於景討价还价一二了。”高敖曹此时看著倒像是平静下来不少。
高欢听著这话直接摇头:“你们想要如何与於景討价还价?他做这些事都是他作为镇將职责所在,现在表面做得圆满,无可指摘。你们难不成要过去逼他將粮仓里的粮都放出来吗?”
“如果真是大片大片死人,我確实存的就是这想法。儘可能试试,无论用什么方法也好,或者顺著难民们的骚动也罢,总能逼著於景多救一些人。”陈度顺势也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话说的眾人齐齐点头。这想法看似中规中矩,但確实是眼下最有用的一个法子,也是最有可行性的一个法子。
至於什么开仓劫粮仓这种事,想想也就好了,那是连说都不敢说出来的,万万没有將其纳入到考虑范围之內的可能。
高敖曹难得嘆了口气:“可若是就像贺六浑你们说的那样,这赶羊只是温水煮蛙一般,今天倒下几十个人,明天倒下几十个人,一时之间確实————”
难民之中饿死人,这是大家都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只要不是成群饿死,自然也不可能以此为理由去和於景交涉。
陈度摇摇头:“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做好准备吧。”
“出城搜罗难民、阻截柔然人的行动不能停。”虽然说现在没有多少难民游离在怀荒附近,但在二三十里范围內,柔然人的劫掠危险还在,这乃是陈度统领右军的本分工作。
自然不能落下。
“还有一件事。自今日起,我等必须整飭右军军务,肃清內外。此时怀荒,城外难民处境艰辛,城內暗流涌动。”
“诸位归部之后,需严令麾下士卒,昼夜枕戈待旦,不得玩忽职守。”
“若至难民生变或城中生乱之时,我等右军必须如定海神针,第一时间稳住城中秩序,断不可使乱兵惊扰百姓或乱了阵脚。”
司马子如连忙点头:“不错!此乃保身之本,也是应变之基,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早做筹谋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这倒也是在眾人意料之中的事,甚至乎听到陈度这话的时候,高欢还暗中鬆了口气!
从刚才开始,高欢一直就没怎么说话,因为自己心中隱隱觉得,这个平时好做惊人之语的陈兄弟,还真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譬如————
强行开仓!
结果陈度说的这些方案都还在自己可接受的范围之內,故而高欢听到这些话,真的是长长鬆了口气。
紧接著就是陈度一同吩咐,一如既往將各自接下来要做的事分派完毕。
王桃汤还有呼延族,那些尚在怀荒城外巡弋、防守柔然人的小股骑队,接下来也会得到通知。
事情安排完毕,陈度便起身送眾人离去。高欢、司马子如首先起身告辞,其他人则是跟在后面陆续出府。
陈度送走眾人,正要关门,自己还在思索那么一会儿,结果没过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了去而復返的敲门声。
陈度心中生疑,这眾人方才离去,何人会此时折返?他上前扣开门环,抬眼一瞧,来人竟是高敖曹。
“三郎?”陈度面露惊讶,忙侧身將其让进门內,口中问道,“你此时折返,可是落下了什么紧要物件?抑或是那城外部署出了变故?你不去准备诸般事宜,如何又回来了?”
高敖曹却並不答话,只是神色凝重,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陈度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登时明了,这定是有极隱秘的话要说。自然也是不再追问,掩上大门,引著高敖曹穿过大院,直入內屋。
两人进屋后,分別盘腿坐於各自胡床之上。
还未等陈度开口试探,高敖曹便已开口。
谁都知道这高家三郎向来性烈如火,可这话若是有旁听者在场,定会嚇得魂飞魄散,甚至惊厥当场!
只听高敖曹沉声问道:“陈兄弟,你且实话与我说,你刚才那些话可是敷衍贺六浑他们的?你心里,是不是已经存了那开仓劫粮、賑济灾民的念头?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是不是真敢在这怀荒城里捅破这天?”
这一问,饶是陈度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微微一怔。
陈度失笑摇头:“三郎如何做此惊人之问?”
“陈兄弟,休要瞒我,与你相处多时,我还不了解你的性子?”高敖曹也是十分罕见地打起了哑谜。只能说一向性子直爽的高敖曹,其实內里看事比別人都要通透得多。
“那於景断断可能真的开仓放粮。就是那些粟米粥,我远远望了,原本镇中粮仓近来並没有任何开仓痕跡!”
“你让我去寻找难民的时候,我已差人去找原先那些相熟的掾吏们打听过了。”
陈度这才想起来,高敖曹和呼延族確实曾和他提过,他们两人与怀荒镇城中那些掾吏们相熟。所以高敖曹已经提前一步知晓了,其中並无於景准备正式开仓放粮的意思。
“如若情形就是这样,陈兄弟,你是不是会真的去劫了那粮仓,然后放粮?”
陈度默然片刻。说实在的,他自己还从未见过高敖曹如此直白、如此紧迫地逼问。可能对於这个渤海高氏子弟来说,小时候就纵横乡里、好作劫富济贫之事的人,问出这些话並不算多犯忌讳。
但自己也要考虑:高敖曹是在试探自己,还是为了提前预知风险以便及时抽身?
可如若到时候真的是成片饿死人,弄得镇內镇外大乱、遍地饿之时,自己真的能忍住吗?
片刻之后,陈度盯著高敖曹逼视过来的眼睛,眼神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极为坚定地道:“如若到了万一地步,那便千方百计开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