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姨……你、你就这么把这个给我了?”
冰空归一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太清楚这三份协议的价值了,夏夜完全可以凭藉自身的实力和这三份协议,做一个权倾朝野、甚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
她为什么要將如此重要的力量交给他?
夏夜看著他眼中的震惊与不解,平静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超然:
“我不需要这个。我对权力本身,並无太大兴趣。”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
“而且,我是女子,在这个世界,女子称帝,阻力太大,我也无意於此。”
她脑海中闪过武则天这个名字,那是属於遥远故乡的记忆,她轻轻摇头,將之拋开。
“情爱之事,权力之巔,於我而言,皆是外物。我的道,不在这里。”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看著冰空归一,仿佛透过他苍老的容顏,看到了他母亲冰羽笑笑的影子:
“而且,你是我故友之后,是笑笑她的血脉延续。於公於私,我都会尽力帮一帮你们,护佑这冰空王国的百姓,能有一个相对安稳的盛世。”
“可我父亲和大后……並无太大血缘关係。”
冰空归一低声纠正,他指的是冰空轩辕与冰羽笑笑並非直系血缘。
“不重要。”
夏夜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温暖
“血缘亲疏,並非关键。重要的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否心繫百姓,是否愿意为国为民。只要你初心未改,夏姨便会助你。”
她看著冰空归一那明显衰败的气色,眉头微蹙,关切地问道:
“你的身体……似乎比朝堂上看起来更差。”
冰空归一露出一抹惨然的笑容:
“修为跟不上对寿命的消耗了……强行处理政务,殫精竭虑,更是透支本源。太医院的药,也只是吊著一口气罢了。”
夏夜沉默了一下,问道:
“那……太子可曾立下?国本需固。”
冰空归一闻言,转身走向內室,片刻后,牵著一个约莫七八岁、穿著小龙袍的小男孩走了出来。
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但面色有些苍白,眼神怯生生的,紧紧抓著冰空归一的手,躲在他身后,不敢打量夏夜。
尤其是感受到夏夜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时,更是畏惧地往后缩了缩。
“这孩子叫冰空太平。”
冰空归一慈爱地摸了摸男孩的头,眼中充满了期望与一丝无奈
“朕希望他未来能缔造一个太平盛世,让百姓休养生息,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嘆了口气
“只是这孩子性子有些怯懦,还需磨礪。”
夏夜看著那孩子,目光柔和了些许,点了点头:
“冰空太平……名字甚好。寓意深远。”
她似乎不打算再多留,转身欲走。
“先生要去做什么?”
冰空归一连忙问道,同时示意內侍將冰空太平带下去。
孩子离开后,他脸上的疲惫更重,但眼神却因为手中那三份化神协议而燃起了一丝光亮。
他终於可以放手去做一些事情了。
比如推行“车同轨、书同文”的文化统一
比如……彻底清理掉以冰羽问情为首的毒瘤。
夏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著决绝:
“我去给你把朝堂之外的毒瘤清理一下。文官集团的爪牙,盘根错节,遍布九州,非一日之寒,亦非朝堂杀戮可尽除。”
“可能需要一年,可能十年,也可能需要百年……你的精力,已经不足以再事无巨细地管理这庞大的帝国了。我代你巡游天下,监察四方,替你扫清这些障碍。”
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她不忍心再看著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先生!”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夏夜愕然回头,只见冰空归一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一如四十多年前,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在危机四伏的皇宫里,向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夏先生”求助时一样。
“先生对冰空王国的回护,对归一的教导与扶持,朕……我感激不尽!”
冰空归一的声音带著哭腔和决绝,他跪行几步,来到夏夜身前,仰著头,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
“我求您!求您再护佑冰空王国百年吧!至少……至少让太平长大成人,让他能够平稳地接手这个国家!没有您在,我……我放心不下啊!”
夏夜彻底愣住了。
她看著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拋弃了所有帝王尊严、只是一个担忧孩子的父亲的老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冰空归一见她没有反应,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空白的詔书,塞到夏夜手中,语气急促而恳切:
“这是盖好了玉璽的空白詔书!若是……若是將来太平不成器,昏聵无能,祸乱江山,夏先生您也可凭藉此詔,自立为王!”
“或者……选择您认为正確的、能带领冰空王国走下去的人!我只求……这江山社稷,这父皇和您的心血,不要毁在我这一代!拜託了,先生!”
夏夜看著手中这卷沉甸甸的、几乎等同於將整个帝国未来託付给她的空白詔书,再低头看著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冰空归一,一时间百感交集。
权力、责任、信任、託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冰羽笑笑在病榻前,握著她的手,眼神中带著同样的恳求与信任:
“后人,就拜託你了,挚友……”
千言万语,在夏夜心中翻滚,最终,只凝结成了一个沉重而坚定的字:
“好。”
她弯下腰,用力將冰空归一扶了起来。
冰空归一借力站起,身体还有些摇晃,但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混合著泪水,看起来有些滑稽,却更显心酸。
“嘿嘿……”
他像个孩子般擦了擦眼泪
“今日一別,关山万里,先生巡游天下,铲奸除恶,或许……或许朕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他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带著浓浓的不舍与诀別之意
“但朕相信先生!相信先生是为了冰空王国好!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好!”
夏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这位故人之后的模样刻在心里。
然后,她不再多言,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殿外走去。
宫灯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粉色官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决绝而坚定。
九州大地,还有无数的污秽需要清洗,还有无数的“冰羽问情”需要剷除。
她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恭送……夏恩师!”
身后,传来冰空归一带著哭腔,却又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声音,紧接著,是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
夏夜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殿外的风更冷了,吹动她的髮丝和衣袂。
她知道,这一別,或许,真的就是永诀了。
她的身影融入殿外的夜色,如同滴入墨中的水,消失不见。
只留下空荡的宫殿,和一个跪伏在地、久久没有起身的苍老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