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海生站在村东头的海崖上,海风吹得他花白的头髮乱糟糟的。
他今年五十七了,在这个被外人称为“碎骨湾”的村子里活了一辈子。
望著那柱笔直升起的灰黑色狼烟,老村长虽然嘴上还在回味昨晚的美酒,但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三分期待,三分忐忑,剩下的全是这些年积压下来的麻木。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碎骨湾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那时候海里虽然也有巨兽,但没那么频繁上岸,也没这么凶。
每个月总有两三支商队会沿著海岸线过来,牛车马车吱呀呀地压过村口的沙石路。
车上装著铁打的鱼叉头、煮盐的大铁锅、结实的麻布、还有那种能让全村孩子追著跑的麦芽糖块。
商队一来,村里就跟过节似的。
男人们把晒乾的兽骨、剔好的筋腱、还有从深海巨蚌里剖出来的珍珠搬出来,跟商队换东西。
女人们围著布匹挑花色,孩子们眼巴巴等著分糖。
那时候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下,经常坐著一群外来的商贾,跟村里的老人喝酒吹牛,说外面州府的新鲜事儿。
石海生十岁那年,还跟著父亲去过一次八十里外的“礁石镇”。
那是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镇上有青石板铺的街,街两边是木头搭的二层小楼,客栈门口掛著红灯笼。
他还记得父亲用三颗龙眼大的海珠,换了一把精钢打的砍刀和半车杂货。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海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海里的海兽越来越大。
接著是夜里的“阴潮”越来越强,石海生记得小时候的鬼气没现在这么凶,躲在屋里就能熬过去。
现在的阴潮,后半夜能凝出黑乎乎的影子往屋里钻,要不是发现了用海兽骨盖房子的法子,村里早就没人了。
商队也来得越来越少。
从每月两三趟,变成两三个月一趟,再到一年难得见一回。最近这三年,碎骨湾再没听到过车马声。
村里的年轻人只知道村子周围十多里地范围的样子。
孩子们以为世界就是这么大。
只有石海生这些五十岁往上的老人还记得,往西走,是能走到有官府、有城墙、有集市的地方的。
他们现在很少提了,三年前商队不来了以后,村里三个最精壮的小伙子不服气,说要出去闯闯,找条活路。
他们带上乾粮、骨矛、火把,在一个早晨出发了。
再也没回来。
从此村里有了条不成文的规矩:谁也別提往外走的事。活著,在这碎骨湾活著,就是最大的福气。
所以昨天傍晚,当那个自称“阿飞”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出现在村外时,石海生心里先是咯噔一下——该不会是什么鬼东西窜出来了吧?
可仔细一看,那年轻人虽然衣衫有些破烂,但眉眼周正,说话也有条理,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阴潮沾染的那股子腐气。
是个活人,真真正正的活人。
石海生当时心里就转了好几个弯。
就算这年轻人说的是真的,他跟商队失散了,那商队能不能找过来还两说。
这世道,一支商队少了个人,多半是继续赶路,谁会在这种危险的地界长时间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