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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最后一点光明

“以后有什么事儿你说话。我大刀能帮的,绝不含糊。”

苏轮笑得张扬,笑得坦荡,笑得像个傻子:

“你是个爷们。不孬。我喜欢。哈哈哈哈!”

“我知道你和谭狗有梁子,等我们弄死那帮无相杂碎!我攒个局,都是男人,没什么说不开!你相信我!”

秦怀化看著苏轮那张笑得张扬的脸,看著那双写满信任的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睛。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那是良知和野心的搏杀,是人性和欲望的角力,是一颗快要被黑暗吞没的心,最后挣扎著抓住的一缕光。

最后,他抬起头。

嘴角扯出一个笑。

声音沙哑地说:

“谢……谢谢……”

病房终於安静下来。

苏轮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

“等你伤好了请我喝酒啊,別想赖帐。”

“可惜了,那欺诈者被我劈成两半的样子你没看见?当时老子可是帅得一逼!”

“回去我得跟谭狗好好说说,你老秦也是个猛男!哈哈哈!”

秦怀化听著,笑著,点著头。

每句话都接得上,每个笑都恰到好处。

但苏轮没注意到......

秦怀化的右手,始终死死攥著被子一角。

指节泛白。

青筋暴起。

片刻之后,苏轮走后。

病房的门关上。

秦怀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他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

那双眼睛里的光......

从温暖到冰冷。

从冰冷到复杂。

从复杂到偏执。

他想起了苏轮的话。

“谭狗说过,老子最能打,那当然是老子挡前面。”

“你一个外罡境巔峰,挡在天人合一境巔峰前面......你说你图啥?”

“老秦,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心口上。

秦怀化脸上的神色复杂。

有欣喜,有动摇,但更多的......是嫉妒。

那种嫉妒像一条毒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臟。

越缠越紧。

越缠越紧。

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嫉妒谭行。

嫉妒到骨子里。

不是嫉妒谭行的修为,不是嫉妒他的军功,不是嫉妒那“长城第一少校”的威名。

他嫉妒的,是谭行有苏轮那样的兄弟。

有龚尊、辛羿、完顏拈花那样的人......愿意为他挡刀,愿意为他赴死,愿意把命交到他手里。

秦怀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兄弟。

从来没有过那种认可。

没有那种可以肆无忌惮地骂“狗东西”、却愿意为对方挡刀的人。

没有那种拍著肩膀喊一声“兄弟”、就能把后背放心交出去的人。

没有那种笑著说“一起打过食了”、就把生死都看淡了的人。

谭行有。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能够拥有这些?

苏轮提起谭行的时候,嘴里骂著“狗东西”,但眼睛里的光......

很亮。

亮得他自惭形秽。

那种光,秦怀化从来没有感受过。

那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疼到心里去。

秦怀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苏轮拍他肩膀时的样子。

那个浑身缠满绷带、活像个木乃伊的少年,笑得像个傻子,拍著他的肩膀说......

“老秦,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那一瞬间。

他承认。

他几乎要动摇了。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苏轮,谢谢你把我当兄弟。有你这个兄弟,我很荣幸。”

他几乎要掀开被子,把自己做过的一切、瞒著的一切、算计的一切......

全部坦白。

他几乎要撕下那张“英雄”的面具。

重新做人。

然后......

他听见了那个名字。

苏轮说:“谭狗说过一句话......”

所有的动摇,在听见“谭狗”两个字的那一剎那......

碎成了渣。

灰飞烟灭。

嫉妒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淹没了所有。

凭什么?

凭什么谭行能拥有这些?

而他不能?

凭什么!

他差在那里?

凭什么谭行从一开始就是走在阳光下的英雄?

而他,就註定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著他,羡慕他?

秦怀化猛地睁开眼。

眼底那丝动摇,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谭行……”

秦怀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病態的嚮往:

“你真有福气。”

“你可……真有福气啊……”

“你为什么能拥这些,兄弟,荣耀,认可,你什么都不缺了.....”

“你可...真有福气啊!”

他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没有擦。

因为他知道......这滴泪,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点“人”的东西。

是他在黑暗中行走时,最后一次回望阳光。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是那个镇荒关的英雄。

还是那个浑身浴血、为战友断后的秦怀化。

还是那个让苏轮拍著肩膀喊“兄弟”的老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齣戏,还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而这滴泪......

就是他对苏轮、对谭行、对所有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的人......

最后的敬意。

他闭著眼,嘴唇开始颤抖。

“……大刀。”

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刀……大刀……”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像在咀嚼这两个字里的分量。

“兄弟……兄弟……”

声音开始发颤。

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呵呵……”

一声低笑从喉咙里溢出来。

压抑的,沉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第一道裂缝。

“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密。

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绷带下的伤口被撕裂,疼得他浑身发颤......

但他停不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泪水还没干,但瞳孔深处已经燃起了一簇疯狂的、扭曲的火。

“哈哈哈哈哈......!”

他终於笑出了声。

撕心裂肺的大笑,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来回撞击,震得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伤口崩裂、绷带上渗出血来,笑得眼泪横流,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兄弟……哈哈哈……大刀……呵呵呵呵……”

他笑自己的懦弱。

笑自己那一瞬间的动摇。

笑声戛然而止。

秦怀化猛地收住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绷带上的血跡晕开了一大片。

脸上的表情,从疯狂一点一点地收拢,最后归於......平静。

他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擦掉眼角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优雅,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温柔,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眼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感动,没有动摇,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空洞。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走廊里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远处的镇荒关城墙上,夜风卷著血腥气和硝烟味,在黄沙之间呜呜地吹。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普通的医疗部病房里,一个刚刚被称作“镇荒关英雄”的人......

刚刚亲手掐死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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