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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沙场点兵-上

镇妖关·总参办公室

廊道幽深,寂静如渊。

谭行一行人肃立门前,军容齐整,面色凝重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报告!”

声音洪亮如钟,在幽深的廊道里炸开。

“进来。”

门內传出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谭行眉头一跳,推门而入。

身后五人鱼贯紧隨。

然而.......

当他们看清端坐在桌后的那道身影时,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凝固。

“方……方总参?!”

这才几天不见?

桌后那人,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原本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方寸机,此刻身形佝僂,像是扛过了一座无形的大山,脊樑都被压弯了。

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鬢髮,竟已斑白如霜.......从髮根到发梢,灰白刺目,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抽走了生机。

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那血丝密得像蛛网,网住了一双曾经锋芒毕露的眼睛。

谭行一步上前,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

“方总参!您……您怎么了!?这才几天没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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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眾人纷纷围上前去,满脸不可置信。

方寸机抬起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沧桑,有熬尽心血后的枯竭.......

但更多的,是一抹极其克制的欣慰。

“来了?”

他微微扯动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让人心里发堵:

“来了就好。”

“方总参,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这是……”

谭行话没说完,被方寸机抬手打断。

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骨节分明,却在空中稳如铁铸。

没有解释。

一个字都没有多解释。

方寸机缓缓转过身,按下了身后投影屏幕的开关。

“嗡.......”

光影炸亮。

满室皆白。

谭行等人下意识眯眼,而当他们看清屏幕上那张图时.......

所有人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那是一张长城五大战区参谋部连日不眠不休推演出的全局態势图。

红点密密麻麻,像癌细胞扩散,像瘟疫蔓延,从异域战场一路烧到了长城脚下。

每一个红点,代表一处战场。

每一处战场,都是一条生死线。

而那张图上,红点已经多到.......

数不清了。

谭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躥上天灵盖,像有一条冰蛇顺著脊椎往上爬。

“这是……”

方寸机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几天没合眼的老头。

“自从无相邪族叩关开始,所有异族……都坐不住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在屏幕最右侧.......那片被標註为血红色的区域。

东部战区。

“星灵族正在集结兵力。”

手指微移。

“疫潮和溃壤联手了。疫灵族与腐壤族联合暴动,瘟疫孢子配合地陷战术,东部战区异域战场前线三座哨站……已经失联。”

说到这里,方寸机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没有再移动,而是死死按在东部战区同一个位置,指节泛白。

“还有……最麻烦的。”

谭行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握。

“原本一直沉寂、终日不出的.......奸奇源神麾下三大上位邪神:极乐、欲魔、欢虐,他们的眷属,同时出了各自族地,出现在了东部战区的异域战场之上。”

屏幕上,三枚深紫色的標记从三个方向撞入东部战区,呈三角之势,死死咬住了中央的异域战场。

那紫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谭行瞳孔骤缩。

“这些傢伙,几百年都没同时出过门。”

方寸机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起伏,像是乾涸的河床下压著滚烫的岩浆:

“但这一次,它们同时动了。不是巧合。”

谭行的拳头已经攥得嘎吱作响,指节泛白。

完顏拈花低声问,嗓音发紧:

“极乐、欲魔、欢虐,再加上溃壤.......这几个上位邪神几百年没露过面了,这次怎么一块儿蹦出来了?这里面……是不是有猫腻?”

方寸机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屏幕上那片被红点与紫芒淹没的东部战区。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

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风雨欲来。”

“我们参谋部反覆推演了四天四夜。”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从屏幕上那三枚深紫色的標记上缓缓扫过,像刀锋刮过骨头。

“极乐、欲魔、欢虐.......这三尊上位邪神,上一次同时出现在战场上,是什么时候,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谭行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

方寸机替他说了答案:

“六百三十七年前。”

“那一次,打了三年,死了上百万人,最后以三族退兵收场,我们防住了东部长城防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沉到了谷底:

“此后六百多年,这三族再也没有同时出动过。甚至连两两联手都极少见。”

“为什么?”

方寸机自己问,自己答:

“因为邪神之间,谁也不信谁。”

“极乐、欲魔、欢虐,名义上同属奸奇源神麾下,但彼此之间的仇恨,不比对人族少。”

“极乐眷属视欲魔为『粗鄙不堪的下等欢愉』,欲魔嘲笑极乐『虚偽做作的假慈悲』,欢虐更是什么都瞧不上.......它们觉得所有人都该被撕碎,包括自己人。”

“这三族,几百年来各自为政,彼此提防,甚至暗中下绊子。”

“但这一次.......”

方寸机的手指猛地戳在屏幕上那三枚紫芒交匯的位置。

指节泛白。

力道大得像要把屏幕戳穿。

“它们同时动了。”

“不是前后脚,不是隔几天,而是几乎同时.......三族大军从三个方向,同一时间撞进了东部战区异域战场。”

他收回手,缓缓靠向椅背。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但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

“六百三十七年没同时出过门的三族,这次一块儿蹦出来了。”

“你们觉得,是巧合吗?”

完顏拈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不是。”

“不是。”

方寸机替他肯定,声音斩钉截铁,像一刀劈下来:

“参谋部的判断是.......它们怕了。”

这话一出,屋內所有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怕?

上位邪神?怕?

方寸机看著他们脸上的表情,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像冬天里的刀锋。

“觉得不可思议?”

他缓缓站起身来。

佝僂的脊背一点一点挺直,像是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要把这句话说完,要把这把火烧起来。

“极乐、欲魔、欢虐,再加上溃壤,这些邪神几百年不露面,不是因为它们慈悲,是因为它们不需要动.......它们的地盘固若金汤,它们的势力根深蒂固,它们的位子稳得很。”

“稳了六百年,它们就缩了六百年。”

“它们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算计一切,习惯了在自己的领地里当土皇帝。”

“但现在.......”

方寸机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乾涸的河床下终於喷涌出了岩浆,像是被压了六百年的火山终於找到了裂缝:

“恶怖那个疯神,自爆本源逃了!”

“那个从来不讲规矩、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只知道战斗的恶怖邪神,现在不知所踪!”

“根据玄坛天王那里得来的消息,祂被恐虐血神接引走了祂,但接引去哪里了?死了没有?没死的话?有没有治好?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会干什么?”

“祂一旦再次出现,那就代表著人王封印对於祂毫无作用!人王封印已经封印不住祂了!”

方寸机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刀一刀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脸,像是要在他们脸上刻下字:

“这些问题,我不知道。”

“但是.......极乐知道吗?欲魔知道吗?欢虐知道吗?”

“祂们也不知道!”

“祂们只知道,恶怖逃脱了封印....”

他猛地一拍桌子。

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道惊雷,震得人耳膜发嗡。

“祂们比我们更害怕!”

“祂们太了解恶怖了。”

“那个疯神,不讲规矩,不认盟友,不认上司,不认任何人。祂想打谁就打谁,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如果祂突然出现在极乐的地盘上.......极乐挡得住吗?”

“如果祂一头撞进欲魔的老巢.......欲魔能怎么办?”

“如果欢虐的族地被那个疯神盯上了.......欢虐拿什么跟祂拼?”

方寸机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碾出来的,带著血和铁锈的味道:

“人王封印在,祂们……无处可逃。”

“因为恶怖不讲道理。”

“因为恶怖不按常理。”

“因为恶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神。”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像是拉著一把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但那口气里裹著的,是铁与血的味道,是燃烧了四天四夜没有熄灭的火。

“所以祂们坐不住了。”

“祂们开始抱团了。”

“不是因为祂们突然和好了,不是因为祂们突然变得团结了,而是因为.......”

方寸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三枚深紫色的標记上。

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像是大地裂开前最后的沉默:

“在恐惧面前,仇恨不值一提。”

“这些同在一域的上位邪祟们,寧愿联手,也不愿意单独面对恶怖。”

“这就是它们同时出动的原因。”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又老了十岁。

脊背重新佝僂下去。

白髮在冷光下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

他的眼睛没有暗下去。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亮得像两把刀,像两团烧到了骨头里的火。

“参谋部推演了所有可能。”

“无相残族叩关,是导火索。恶怖逃遁,是催化剂。而它们抱团.......”

方寸机闭上眼。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是必然。”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静得像一座坟。

谭行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嘎吱作响,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他盯著屏幕上那三枚紫芒。

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方总参。”

“您说吧。”

“我们……怎么办?”

方寸机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有熬尽心血后的枯竭,有燃烧生命后的灰烬.......

但更多的,是一抹极其克制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以及.......

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他看著谭行。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话:

“传天王殿命令。”

“长城五大战区,全军.......”

“进入一级战备。”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內所有人的脊背几乎同时挺直了三寸。

方寸机没有停。

他的目光从谭行脸上扫过,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

“联邦少校谭行!听令!”

谭行浑身一震,胸膛猛地挺起,脚跟狠狠一磕,整个人像一桿標枪钉在地上,声如洪钟:

“在!”

方寸机肃穆端坐,白髮在冷光下如霜似雪,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著雷霆:

“镇妖关最高镇守,镇岳天王下令.......”

“命联邦少校,圣血天使小队队长,谭行,带兵驰援东部战区。”

谭行呼吸一滯,目光如炬。

“明日八时,镇妖台点兵。”

方寸机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砸进地里的桩:

“本次任务,命少校谭行为最高指挥,率部奔赴东部战区,全权听候东部战区参谋部调遣。”

“是.......”

谭行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带著铁与血的味道。

方寸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方寸机的目光里,有信任,有託付,有老將把最后一把战刀交给后辈时,全部的重量。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窗外,风起了。

风从异域吹来,带著铁锈与血的味道。

方寸机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像被风淬过的铁:

“镇妖关.......那是我们人族在异域的第一座根据地。换句话说,那是我们人族联邦在异域的兵源之地,是脊樑,是根。”

他顿了一下。

“现在,轮到你们上了。”

屋內四人,屏息凝神。

方寸机的目光从谭行、龚尊、完顏拈花、辛羿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

“东部战区,局势糜烂。”

“霸拳、感应两位天王,要面对的,不再只是吞星和疫潮。”

“极乐、欲魔、欢虐、溃壤.......加上原有的两位,一共六位上位邪祟。”

“这一次,祂们不是各自为战。”

“而是.......联合来攻。”

方寸机的瞳孔里映著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了下去,却每一个字都像砸进骨头里:

“或许……两界大战,就要开始了。”

沉默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方寸机看著他们,目光如炬,像要把这四个年轻人的模样刻进眼底:

“以后你们这一代或许面对的,將是无止境的战爭和廝杀。”

“这是我们这一代的责任。”

“也是你们这一代的责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战鼓擂响:

“希望你们不要害怕。”

“沐浴荣耀。”

“光荣而归.......”

话音未落,谭行、龚尊、完顏拈花、辛羿四人眼中战意熊熊燃烧,如同四把被点燃的火把。

他们右手扣胸,整齐划一,胸腔里迸发出的声音震得窗欞微颤:

“魂归长城!”

这四个字,是他们这一生的誓言。

他们知道.......他们等待的时代,来了。

纵情燃烧的时代来了。

刀锋爭命,血火拼杀。

要不沐浴荣耀而归。

要不,就轰轰烈烈地死去。

方寸机看著眼前的四位年轻人喊出“魂归长城”时,胸口猛地一疼.......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臟。

他见过太多人说这四个字。

有些人回来了。

有些人没有。

但他没有让任何一丝情绪浮上脸面。

他强压心绪,看向谭行,声音平稳:

“点兵名册,已经发到你的战术终端。”

“明天镇妖台,將会全部集齐。”

“去吧.......”

“去准备吧。”

“是!”

谭行四人齐声回道,声如金石。

他们转身,步伐坚定,朝著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最前面的谭行即將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等等!”

方寸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四人牢牢定在原地。

谭行眾人回首。

只见方寸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那个佝僂的、仿佛被岁月和大山压垮的老人,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插在天地间的战旗。

身姿挺拔。

目光如刀。

他右手扣胸,行了一个最標准的军礼.......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间办公室,穿透了廊道,像要传到长城之外:

“祝……诸君武运昌隆!”

谭行四人闻言,胸口一热,热血直衝头顶。

四人同时右手扣胸,回礼.......

“祝君武运昌隆!”

声如惊雷。

窗外,风更大了。

那是从异域吹来的风。

是战场的风。

是时代的风。

.....

其实长城参谋部根据局势情报,猜得没错。

一点都没错。

不管那些为了取悦恐虐、常年与人族血战不休的恐虐神系上位邪神.......怕了。

就连那些沉寂数百年、隱於暗处、归属於色孽、奸奇、万变的原初侍神们.......也怕了。

祂们全都怕了。

当恶怖与朱麟那一战的血煞之气,如潮水般席捲过异域的那一刻.......

所有上位邪神,同时睁开了眼。

那股气息,太熟悉了。

熟悉到祂们脊背发凉。

那是恶怖。

那个疯神。

脱困了。

而更让祂们肝胆俱裂的,是接下来的事.......

那位伟大的杀戮之主、黄铜之主、永恆的战爭主宰.......恐虐。

竟然亲自显化,將恶怖接引到了祂的神国之中。

杀戮之主。

亲自。

接引。

祂们更加害怕了。

怕到了骨子里。

祂们怕的不是被封印的孤寂.......

那点寂寞,祂们忍了千年,还能忍。

祂们怕的是.......

恶怖真的有一天会重新出现。

会出现在祂们的地盘上。

会一头撞进祂们的老巢。

到时候……

祂们被人王封印著,跑都没办法跑。

跑不掉。

打不过。

躲不了。

以往死在恶怖那把猩红镰刀下的上位邪神的哀嚎,言犹在耳。

那些悽厉的惨叫,穿透了岁月,至今还在祂们心底迴荡。

这就是祂们的绝境。

所以祂们坐不住了。

所以祂们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秦怀化的条件。

不是因为祂们真的极端渴望自由.......

自由固然想要,但不至於让祂们如此急不可耐。

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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