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战鼓。
....
参谋室里,林东站在原地,看著那五道背影消失在合金门外。
一动不动。
不光是他。
整个参谋室里,所有参谋都看著那个方向,看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没有人命令,没有人喊口號,没有任何人带头。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举到了眉边。
敬礼。
向著那五道已经远去的背影。
向著那十万正在南下的刀锋。
向著所有此刻正在用命填坑、用血筑墙、用肉身挡在异族面前的战士。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胸腔里都在迴荡著同一句话,同一句滚烫的、带著血的话.....活著回来。
在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重量。
所有的军衔、职务、等级,都被这四个字碾得粉碎。
警报还在响。
滴.....滴.....滴.....
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
全息屏上的红线还在推进,蓝色的控制区还在一点一点被红色吞没.....像一个人的生命在缓缓流失,像一座城在慢慢坍塌。
林东放下敬礼的手。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下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的手从眉边缓缓落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全息屏。
目光扫过那六道正在收紧的红线,扫过那条孤悬敌后的蓝色箭头,扫过每一块正在变灰的防线、每一个正在消失的番號、每一个正在死去的名字。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火。
被压抑了太久、终於可以开始烧的火。
被忍了太久、终於可以往外涌的杀意。
被吞了太久、终於可以吐出来的咆哮。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快要炸开。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吼道.....
那声音不大,却带著千钧之重,带著一个十八岁少年扛起整片战区时的那种决绝和疯狂.....砸得整个参谋室嗡嗡作响,砸得所有人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传我命令.....中央战场所有战斗序列听令!”
所有参谋同时转头,死死盯著他。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里的泪终於没忍住,滑了下来。
“半小时后.....全线反扑!”
他猛地抬起手,五指张开.....像一把刀劈开空气,劈开绝望,劈开那六道正在收紧的红线:
“反扑时间窗口.....三十分钟!”
“这三十分钟內.....不计后果!不计伤亡!不计弹药!”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不计”都像重锤砸在铁砧上.....砸出火星,砸出血光,砸得所有人心臟狂跳:
“给我打出最大的损伤!打穿他们的前锋!打疼他们的骨头!打怕他们的胆子!”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是被压到极致后的爆发,是所有牺牲和血泪终於找到出口时的咆哮,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扛了太久之后终於可以吼出来的那一嗓子:
“三十分钟后.....全部退回战线,形成拉锯!一步不退!一寸不让!”
整个参谋室死寂了一瞬。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操控台噼里啪啦地炸响了。
参谋们疯了一样地扑向各自的终端,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命令化作灵网电波,像一道道闪电,飞向中央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飞向那些已经打光了两个半集团军的残部。
飞向那些三天没合眼、眼睛布满血丝、手指还在扣扳机的战士。
飞向那些正在跟异族肉搏、刀已经砍出缺口、拳头已经砸烂、牙齿还在咬的战士。
飞向那些明知道会死、却一步都没有退过的战士。
林东站在主位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全息屏,盯著那六道红线,盯著那条蓝色箭头。
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著什么。
不计后果.....意味著有人会死。
不计伤亡.....意味著很多人会死。
三十分钟的疯狂反扑.....那是用命换时间,用血换机会,用尸骨铺路。
但他更知道.....
谭行他们出发了。
这三十分钟,就是刀锋落下的时间窗口。
他必须要让这六路异族大军在三十分钟內,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底牌.....全部吸在中央战场,吸得死死的,一个都別想跑。
他要让弥撒·吞穆尔的眼睛死死盯著中央战场,盯著这片正在疯狂反扑的蓝色怒潮.....以至於看不到身后那道正在无声逼近的尖刀。
这就是他能给谭行他们最大的帮助。
这就是战区大脑,递给战区尖刀的那最后一块垫脚石。
林东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痛苦都一起吐出去。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全息屏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线条,穿过纷飞的战火和漫天的硝烟,望向敌后深处那个標註著“弥撒·吞穆尔”的名字。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谭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儘管去砍。”
他慢慢直起腰,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缓缓握成拳头。
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有血在涌,有一个十八岁少年扛起整个世界时才会有的那种光芒。
“这三十分钟……老子帮你顶著!”
......
参谋会议室,门外的走廊里,七十四人齐刷刷地站著。
清一色的作战服,清一色的冷硬面容,清一色眼底烧著压抑了太久的战意。
他们是跟著谭行千里驰援的指挥官们,也是整个北部战区最锋利的刀尖。
从来到东部战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等.....等参谋室里那道门打开,等那个男人出来,等那一声令下。
脚步声刚响,七十四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谭行迈出大门的那一瞬间,走廊里像炸了锅。
“谭队!情况怎么样!”
“要怎么打!”
“什么时候换我们上!?”
“老子早等不及了,就等你一句话!”
十几张嘴同时开火,声音在走廊里来回碰撞,嘈杂得像战场。
谭行眉头猛地一拧。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剜过每一张脸。
“闭嘴!”
两个字,不大,却像一声闷雷在走廊里炸开。
七十四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杆,死死闭上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
谭行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一个魁梧的身影上。
“赵铁衣!”
“到!”
那人应声跨出队列,声音洪亮得像一记炮响。
谭行盯著他,一字一句:“带著你的巡游第一序列大队,跟我走。”
赵铁衣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打谁,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他双脚猛地併拢,腰杆一挺,胸膛高高挺起.....
“是!”
一个字,乾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谭行隨即转向其余七十三人,声音冷厉如铁:
“其余人.....听从参谋部总指挥林东的安排。他让你们打哪里,你们就打哪里。他让你们守多久,你们就守多久。”
七十三人同时挺直身体,没有一个人出声质疑,没有一个人面露不满。
但他们的眼睛骗不了人.....那一双双眼睛里,有人烧著不甘,有人压著焦躁,有人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谁不想跟著谭队冲在最前面?
可命令就是命令。
谭行没有多解释一个字,也没有时间解释。
他扫了眾人一眼,那目光里有严厉,也有信任.....一种只属於老兵的、不需要用言语表达的信任。
“各自归位。”
丟下这四个字,谭行转身,大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赵铁衣紧紧跟上。
完顏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四人沉默地跟在两侧。
五道背影,变成了六道。
身后,七十三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六道越走越远的背影,盯著他们走向电梯,盯著电梯门缓缓合拢,盯著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走,找林总参去。”
走廊里,七十三人齐齐转身,朝著参谋室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战鼓擂响在钢铁走廊里,震得墙壁都在微微发颤。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一个意思.....既然谭队发了话,那就去找林指挥官。
谭队说听他的,那就听他的。
他让他么去哪里砍,他们就往哪里砍。
.....
与此同时,电梯门合拢,金属厢体飞速下降。
赵铁衣站在谭行身后,终於忍不住开口:
“谭队,第一序列大队全员待命,一千人,隨时可以出发。”
谭行没有回头,目光盯著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声音低沉而平稳:
“好!”
谭行转过头,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赵铁衣身上。
“赵队,给你三分钟,把人集结到c3登机口。”
“是!”
赵铁衣双脚併拢,声音洪亮。
电梯在b3层停下,门一开,赵铁衣第一个冲了出去,魁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谭行深吸一口气,迈出电梯。
身后四人紧紧跟上。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合金门.....门外,是停机坪。
停机坪上,运输机已经发动,引擎的轰鸣声穿透厚重的墙壁,像一头野兽在低声咆哮。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带著血腥味的笑。
“星灵族……”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一块骨头。
“爷爷来捅你们的腚眼了。”
“这一次,谭行要带著一千名天人合一的尖刀,去捅星灵族的腚眼。”
完顏拈花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俊脸,此刻浮上一层近乎狰狞的笑意。他眼底有光,不是温良的光,是刀锋上那种冷冽又炽烈的光.....
“终於……终於开始了啊!”
“是啊!”
龚尊笑著接话,笑声沉闷如滚雷,震得走廊壁灯都跟著一颤一颤。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咔”作响,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凶兽,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囂著渴望。
辛羿没说话。
但他的杀意已经浓到能滴下来.....他低垂著眼,拇指在弓弦上缓缓摩挲,弦丝髮出细微的嗡鸣,像死神的指尖划过琴弦。
石玉杰站在后排,目光扫过这四个人.....
完顏拈花的癲狂,龚尊的凶悍,辛羿的冷厉,以及最前方谭行那道凶狂毕露的身影。
狰狞、兴奋、嗜血、狂热。
再也不是平时混插打科的样子。
这才是他们骨子里的模样。
仿佛平日里那些嬉笑怒骂、玩世不恭,都只是刀鞘。
此刻刀已出鞘,露出来的,是淬过血、斩过敌、百战不死的锋芒。
石玉杰忽然想起临行前那个午后。
母亲眼神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了口。
“石头,你真决定去圣血天使小队?”
“妈了解过他们,他们……全是疯子。
不怕死亡,不怕牺牲,追求的是军功与荣耀。
他们视生死如无物,在刀尖上跳舞,在硝烟里狂笑。”
“这种人,妈在军法部见过太多。他们是尖刀,是锋刃,是战场上最锋利的那一块.....但也最容易折断。”
“可你若真想去……妈很欣慰。”
那一瞬,她眼底的担忧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倔强的骄傲。
“你是我李玉的儿子。斩龙世家、霸拳世家、贯日世家、鉉月世家的继承人都敢去搏,你石玉杰也不差半分!”
“男人就该这样。身边有兄弟,胸中有热血,身后有值得守护的土地。”
“你要是死了……”
她的声音终於颤了一下。
但只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著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
“妈以你为荣。”
那声音还在耳畔迴荡。
母亲的担忧和骄傲像两股拧不乾的绳,死死缠在他心口。
可此刻.....
他站在谭行身后,看著完顏拈花脸上那近乎癲狂的笑,听著龚尊胸腔里滚动的雷音,感受著辛羿指尖弓弦传来的死亡律动.....
石玉杰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燃烧。
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嘎作响,心臟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那男人的浪漫.....
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是美人美酒,不是在后方安安稳稳地等到战爭结束。
而是.....
身边站著能託付后背的兄弟。
眼前有值得以命相搏的敌人。
刀锋上跳最滚烫的舞,硝烟里吼最痛快的歌。
然后在某一天,在某一场仗里.....
要么带著满身荣耀归来,要么倒在兄弟身边,把最后一滴血流在衝锋的路上。
仅此而已。
但仅此,就够了。
石玉杰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与他平日沉稳气质截然不同的、近乎疯狂的弧度。
那不是少年的逞强,不是莽夫的衝动。
是一个男人终於找到了自己的战场、找到了自己的兄弟之后,从骨子里迸出来的.....痛快。
“走吧。”
他开口了,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谭行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谭行看到了石玉杰眼底那团终於烧起来的火.....纯粹、炽烈、无所畏惧。
这种火,他很熟悉!
谭行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说话。
五个人的步伐匯成一个节奏,大步迈向走廊尽头那扇缓缓升起的合金门。
门外,引擎的轰鸣如怒潮般涌来。
一千名天人合一的尖刀正在登机,战靴踏过舷梯的声音匯成一片沉闷的铁流。
灯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停机坪上,像一支支即將离弦的箭。
刀已出鞘。
箭已上弦。
只等他们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