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如豆,將屋內的简陋陈设染上了一层暖色。
杨嬋躺在那张唯一的木床上,正对著门口。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书生身上那淡淡的墨香,混杂著米粥的清甜。
她睁著眼,眸光复杂,毫无睡意。
门外,夜风呼啸,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那扇薄薄的木门,此刻仿佛成了这世上最坚固的屏障。
书生的身影,他坦荡的言语,他在门外受冻的画面,在她心中不断交织。
从最初的戒备、好奇。
到后来的动容、钦佩。
最终,这些复杂的情绪匯成了一股名为“心安”的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她紧绷的身体彻底放鬆下来。
眼皮渐沉,竟真的在这简陋的茅屋里,安然入睡。
后半夜的梦里,没有天条的桎梏,没有兄长的威严。
只有一片开得漫山遍野的桃,和一个在溪边为她吹笛的青衫背影。
......
屋內的人睡得香甜。
屋外的人却是一夜未眠。
一方面,山间的夜风確实寒冷刺骨,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青衫根本无法抵御。
一阵风过,便冻得他嘴唇发紫,手脚僵硬。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手中的那本书。
书页早已泛黄,边角捲曲,显然被翻阅了无数遍。
借著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亮,依稀能看清上面的字跡——《万民疏》。
这並非什么仙法秘籍,也不是圣人经典。
而是一本记录著凡尘万民疾苦的杂记。
“庚寅年,旱,千里无鸡鸣,易子而食……”
“辛卯年,河堤溃,淹三州之地,浮尸蔽野,官府賑灾,然十不存一,皆为胥吏所侵……”
“癸巳年,苛政猛於虎,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民不聊生,卖儿卖女以求活……”
一行行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有最冰冷、最残酷的现实。
书生的手指,在那句“易子而食”上,轻轻摩挲著。
他看得入了神,眉头紧锁,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华山之巔时,门外的书生才缓缓合上了书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早已冻得僵硬的四肢,將那捆稻草重新归置於墙角。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去推开那扇门。
而是转身,迎著朝阳,一步一步,向著山下走去。
背影萧瑟,却又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
【阿赖耶之眼】的画面,到此暂停。
第一夜,结束了。
斩仙台上,一片死寂。
一整夜,哪怕寒气入体,瑟瑟发抖。
他依旧没有找任何理由进入屋子,真君子!
除了这一夜的君子之风。
书中的万民疾苦,同样让不少仙神心中难免。
凡间……
苦成这个样子了吗?
立在一旁的杨戩,思绪纷飞——
一个心怀天下,为民疾苦的凡人书生。
一个敢砸佛门九十九座庙宇,顶撞神佛的散仙。
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在根源上有著某种惊人联繫的形象,开始在他脑中缓缓重叠。
他的眸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看向跪著的那道身影。
他想看穿!
却愈发觉得高深莫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