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北境边防的事,终究还轮不到他来操心,他手上就这么点兵,还都是些新兵,就算此刻回去,也没有什么作用。
现在,还是该干好练兵和收集粮草这两个目的。
次日,河间郡衙,正堂。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堂下,乌泱泱弓著一片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吏,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为首的,正是这河间郡的一把手,太守刘宗元。
这位年过半百,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守大人,此刻正把头深深地低著,肥胖的身躯可以看到明显的轻微抖动。
冷汗顺著他的额角往下淌,很快就浸湿了身前的地面。
主位上,李万年慢条斯理地端著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甚至还用嘴唇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他不说话,堂內这几十號人就谁也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压抑的沉默,比刀子还磨人。
终於,有几个年纪大的官吏撑不住了,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即便是这样,也没人敢出言求情,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李万年终於放下了茶杯。
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记清脆的轻响。
这一下,却让堂下所有官吏的心都跟著狠狠一抽。
“行了,都別多礼了。”
李万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都是朝廷命官,这像什么样子。”
刘宗元等人如蒙大赦,嘴里半句吐槽都不敢有,还得道谢。
“多谢侯爷。”
刘宗元率先开口,他身后的眾人立即附和。
“多谢侯爷。”
……
虽然李万年让他们不必多礼了,但他们的腰依旧弯著,脑袋依旧低垂著,根本不敢去看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李万年的目光,从那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太守刘宗元的身上。
“刘太守。”
“下……下官在!”
刘宗元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本侯来此,是奉天子詔,討伐国贼燕王。”
李万年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河间郡,是燕逆后方重城,本侯想知道,郡內有多少人,是燕逆的同党啊?”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诛心。
刘宗元腿肚子一软,差点得跪下去。
他背后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脑子飞速转动,哭丧著脸,抢先一步开口。
“侯爷明鑑!我等皆是大晏的忠臣啊!”
“那王冲囂张跋扈,乃是燕王心腹,他手握兵权,我等文官,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虚与委蛇啊!”
“我等的心,可都是向著朝廷,向著陛下的!”
“对对对!刘太守说的没错!”
“我等都是被逼无奈!”
堂下眾官吏纷纷附和,一个个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哦?”
李万年挑了挑眉。
“这么说,你们都是忠臣?”
他身旁的李二牛,抱著膀子,嗤笑起来。
“既然是忠臣,那王冲那狗东西跟燕逆眉来眼去的时候,你们怎么没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怎么没一个人把消息递到京城去?”
“现在我们侯爷把城打下来了,你们倒一个个都成了忠臣了?”
李二牛嗓门洪亮,每一个字都砸在眾人的心口上。
“这……这……”
刘宗元等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张老脸涨成了紫红色。
李万年摆了摆手,示意李二牛別再说了。
他看著冷汗直冒的刘宗元,继续道:“本侯不管你们以前是姓赵,还是姓李。”
“从今天起,这河间郡,姓李。”
“本侯的姓。”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却让所有人心中剧震。
这是在划下道来了!
刘宗元是个人精,立刻就听懂了。
他连忙再次深深一礼。
“下官明白了!下官明白了!”
“从今往后,我河间郡上下,唯侯爷马首是瞻!”
“侯爷指东,我等绝不往西!”
他这一礼,堂下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呼啦啦又跟著行礼。
李万年看著这滑稽的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要的,不是这些人的口头效忠。
“刘太守,你是个聪明人。”
“本侯的大军南下,粮草军械都缺。”
“你,给本侯解决。”
赤裸裸的命令。
刘宗元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敢有半分犹豫,连忙拍著胸脯保证。
“侯爷放心!下官……下官这就回家,將所有家產都献出来,以助侯爷的討贼大业!”
他一边说,一边给其他官吏使眼色。
眾人心领神会,纷纷表示要捐出家產。
李二牛在旁边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你们能献出来的那点家產,够干啥的?”
“加起来也不够我们大军吃一天的。”
这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大堂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宗元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知道,这是嫌少了。
可他们这些年的积蓄,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啊!
就在刘宗元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的时候。
他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死道友不死贫道!
“侯爷!”
刘宗元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下官……下官有个办法,可以为侯爷筹集到足够的粮草军餉!”
“说。”
李万年开口,声音平淡,只是微微勾起嘴角。
“这河间郡內,真正富得流油的,不是我们这些当官的,而是那些士绅大户!”
刘宗元咬著牙说道。
“他们平日里勾结官府……勾结之前的官府,兼併土地,鱼肉百姓,一个个都富可敌国!”
“而且,他们和燕王的关係,盘根错节,千丝万缕!王冲能在这里囤积如此多的钱粮,少不了他们的帮助!”
“他们才是燕逆真正的钱袋子!”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著諂媚。
“只要侯爷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一定將他们的罪证,全都整理出来,献给侯爷!”
“届时,侯爷便可名正言顺地,抄……查抄他们的家產,以充军资!”
话音落下。
堂下弓著的一些官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因为他们自己家里,就和那些士绅大户有著不清不楚的姻亲关係。
刘宗元这一手,太狠了!
这是要把整个河间郡的顶层,给一锅端了啊!
李万年看著刘宗元,忽然笑了。
“刘太守,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本侯,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站起身,走到刘宗元面前,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办好了,这河间太守的位置,你接著坐。”
“办不好……”
李万年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宗元却觉得那只手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还是连忙道:
“侯爷放心!下官一定!一定办好!”
……
当天夜里。
刘宗元便带著几个心腹,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册,再次出现在了李万年的书房。
他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没睡觉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侯爷,都……都在这里了。”
赵良生上前接过那本名册。
他只隨手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侯爷,这……”
他快步走到李万年身边,压低了声音。
“这上面的人,几乎囊括了河间郡九成以上的大户人家,甚至还有周边几个县的……”
“若是全部拿下,恐怕……恐怕整个河间郡都会陷入大乱!”
李万年从他手中接过名册,只是隨意地翻了翻。
名册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罗列著其罪状,从私通燕逆,到欺压良善,再到偷税漏税,林林总总,触目惊心。
不得不说,这个刘宗元为了活命,是真下了血本了。
他合上名册,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弧度。
“乱不了。”
李万年將名册丟在桌上,伸出手指,点在了第一个名字上。
“这不叫乱。”
“这叫,打土豪,分……嗯,这叫为民除害,筹措军餉。”
李二牛在一旁听的眼睛冒光,他最喜欢这种事情了。
他那粗壮的手指在那本厚厚的名册上重重一戳,正点在一个姓“王”的名字上,他咧开大嘴,瓮声瓮气地问道。
“侯爷!要不,就从这个王八蛋开始?”
李万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王振,河间郡首富,名下良田万顷,商铺无数,传闻中,他家里的银窖能让一整支军队吃穿用度一年。
更重要的是,刘宗元在后面的罪状里写得清清楚楚。
此人是燕王赵明哲起兵最早的一批金主,王冲在河间郡的军备,有三成都是他资助的。
“不。”
李万年摇了摇头,手指从王振的名字上滑过,点在了名册的第二页,一个叫“钱有仁”的名字上。
“先动他。”
“钱有仁?”
李二牛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侯爷,为啥动这老小子啊?也没那个姓王的有名有实力啊。”
一旁的刘宗元连忙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李將军,这钱有仁是郡內第二大的粮商,为人最是吝嗇狡诈。”
“他与王振素有旧怨,两家为了抢生意,明爭暗斗多年,早已是势同水火。”
“哦?”
李二牛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什么。
“侯爷您这是要……”
李万年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刘宗元,继续问道:“这个钱有仁,平日里为人如何?”
刘宗元脸上露出一丝鄙夷,毫不犹豫地答道:
“贪婪成性,刻薄寡恩!他家的佃户,是整个河间郡里赋税最重的。”
“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他就趁机放出高利贷,不知道逼死了多少穷苦百姓!”
“郡里有一半的百姓,都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好。”
李万年吐出一个字。
他站起身,对著门口的亲兵下令:“传赵良生。”
不多时,赵良生快步走了进来,抱拳行礼:“侯爷。”
“你带三百人,去一趟钱有仁的府上。”
李万年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告诉他,本侯军中缺粮,向他借粮十万石。三日之內,送到大营来。”
“什么?十万石?!”
赵良生和李二牛都吃了一惊。
这钱有仁就算家底再厚,十万石粮食也不是个小数目,这简直是把他往死里逼。
“侯爷,他能给吗?”
赵良生担忧地问道。
李万年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
“他不会给。”
“但,那又如何?”
“给不给,是我们说了算的。”
李万年放下茶杯,转向李二牛。
“二牛,你明日一早,带一千人,去城中最大的广场。”
“搭个台子,开仓放粮。”
“就用我们从府库里缴获的粮食,只放三天的量。”
“告诉所有百姓,这是本侯打了为富不仁的土豪,分给他们的。”
“啊?”
李二牛更糊涂了。
“侯爷,一边借粮,一边放粮,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李万年没理他,继续对赵良生说道:
“你从钱府回来后,立刻带人去查封城內所有与钱有仁有关的粮铺。”
“记住了,只查封,不准动里面的任何东西,更不准伤人。”
“是!”
赵良生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
李万年最后看向刘宗元。
“刘太守,剩下的事情,就看你的了。”
刘宗元一个激灵,连忙行了一礼。
“侯爷,下官愚钝,还请侯爷明示!”
李万年俯视著他,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你,发动你所有能发动的力量,去城里散播消息。”
“就说,我李万年准备拿钱有仁开刀,杀鸡儆猴,不日就要抄没他的全部家產。”
“再说,钱有仁的粮食,都被我扣下了,他家马上就要家破人亡。”
“最后,你的人告诉王振,还有其他所有士绅大户。”
李万年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他们,钱有仁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他们若是不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对抗本侯这个『恶霸』,下一个家破人亡的,就是他们自己。”
刘宗元听得浑身发抖,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侯爷!这……这样做,会把他们全部逼反的!”
“他们若是联合起来,关闭城中所有商铺,煽动民乱,那……”
“那整个河间郡,就真的要大乱了啊!”
李万年看著他,神情不变。
“你只管去做。”
“出了事,本侯担著。”
“可是,侯爷……”
刘宗元还想再劝,可当他接触到李万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玩笑的成分。
“下官……领命!”
刘宗元又是一礼,转身离开时,才感觉到后背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湿透。
等到所有人都领命离开,书房里只剩下李万年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本名册,借著烛火,仔细地看著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和罪状。
良久。
他对著门外喊了一声。
“王青山。”
“末將在!”
留守河间郡的王青山从门外快步走入。
李万年將名册递给他。
“这份名单上的人,派人给我二十四时辰盯死了。”
“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家里有什么异动,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特別是那个王振。”
王青山接过名册,重重点头。
“头儿放心!保证连他家有几只老鼠都给您查得清清楚楚!”
李万年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很轻。
“大鱼,要上鉤了。”
“传令下去,全军枕戈待旦。”
“好戏,明天开场。”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河间郡最大的广场上,就已经人头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