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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归真(正文完)

含章殿内, 药气与龙涎香混作一团。

殿宇深阔,最?后一线橘红残阳沉入宫墙,室内却未及时掌灯。高几上燃了数盏青铜焰, 宛如鬼火, 照亮龙榻一角, 深处阴影幢幢。

太医李珍垂手侍立在纱幔之外, 额头冷汗涔涔, 小?太监与药童在一旁来?来?往往,脚步轻如羽毛。内侍监总管罗洪、丽贵妃顾青蓝, 又兼几位高位妃嫔和侍笔文官, 俱都立在屏风周围,其?中个别胆大的, 偷眼?望着一处。

国师秋无竺站在御榻前, 一袭素净, 昏暗中如银如雪。

她望着榻上枯槁的老人, 眸底平静,仿佛眼?前并非弥留的帝王,而只是一具陈尸。

御榻之上, 皇帝魏天宣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金纸, 胸口起伏着, 呼吸带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 瞧着是命不久矣了。

秋无竺看着其?他人撤开, 倾身?到帝皇面前,低声说了什么,帝皇颤巍巍地睁开眼?,双眸浑浊。

罗洪望着这一幕, 不禁胆寒。

陛下方才短暂地醒转了片刻,不知谁送出去?了消息,秋无竺便立刻来?了,还请来?了一众文官与妃嫔候命,像是......早就?知晓这便是帝皇驾崩前夕,故而特意召来?一众人马见证。

罗洪回过神来?时,秋无竺正好回头,望着他。

“罗总管,”她如他所想地开口,唤他至近前,“陛下要拟旨册封太子,请来?受命。”

罗洪应了,手中捏了一把汗,来?到龙榻边,将耳朵尽可能凑近皇帝干裂的嘴唇。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蚊蚋般响起,模糊不清。

罗洪凝神细听,眉头先?是紧蹙,听着听着,那双阅尽宫廷风雨的老眼?倏然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形容的震惊。

他听罢,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拐向屏风外,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紫檀长案。几名翰林院文官垂首肃立一旁,目光低垂,在他的示意下在案前各就?其?位,有人提起御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明黄绢帛之上。

笔走龙蛇,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将帝皇口述的旨意一字一句誊写。

秋无竺半阖着眼?,瞧着眉目舒展几分。

片刻,圣旨誊写完毕,用印。罗洪双手捧起那卷沉重的绢帛,重新走回御榻前,展开圣旨,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多年,今染沉疴,恐不起。储贰之位,关乎国本,皇长女宜华乃元后嫡出,血脉尊贵,系天命所钟,幼承庭训,文武兼资,仁德睿智,勇毅果决,必能克承大统,安定社稷。着即传位,继朕登基,即帝,内外文武臣工,当同心辅弼,共保江山……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寂静的含章殿中。

罗洪念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颤。

就?在圣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余韵未绝之时——

“罗洪。”

秋无竺的声音突兀响起,她已从圈椅上站起,雪白衣摆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缓步走向御榻,目光落在罗洪手中的圣旨上,那眼?神不再淡漠,透出刺骨的冷意。

“你年事已高,恐耳力不济,听错了陛下的旨意。”秋无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如锥,“这储位,究竟是传给长公主,还是四殿下?”

国师威压如山,罗洪肩膀沉沉,捧着圣旨的手发紧,背脊挺直了些,低声道?:“回国师,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绝无错漏。陛下金口玉言,确是……传位于长公主殿下。”

他侧身?,朝向御榻,“陛下,可是如此?”

榻上的魏天宣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响动,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最?终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秋无竺沉默半晌,在她一言不发的时候,在场其?余众人都面色各异,屏息凝神,唯独丽贵妃面露惊震,目光落在枯槁帝皇的身?上。

秋无竺走到了榻边,她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皇帝苍白的面容。

“陛下,”秋无竺亲自开口,低声道?,“可是如此?”

魏天宣却不动弹了。他双目睁着,却涣散了精神,竟是恍若未闻。

秋无竺慢慢直起身?,道?:“陛下病体沉疴,神思恍惚,想来?是糊涂了。”

“长公主早已为国捐躯,战死?燕然山,尸骨无存。陛下思念长公主,病中呓语,妄立一个已死?之人为储君,尔等身?为人臣,当明白事理,岂可伴君儿戏?若颁此荒谬诏书,是令天下耻笑,江山动荡。”

她的目光扫过丽贵妃、罗洪,以及那几名噤若寒蝉的文官,最?后落回皇帝脸上,语气平淡,斩钉截铁:“陛下既已神志不清,方才的旨意便不能作数。”

“罗洪,另拟圣旨,修正储君人选,定为四皇子魏璟。”

罗洪脸色煞白,急道?:“国师!陛下龙体要紧,是否先?宣太医……”

“自然会宣,”秋无竺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寒意,“先?将旨意修正,再论其?他。”

罗洪未应,在场的几位文官大臣却是坐不住了。其?中一名较年轻的文官满面愤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国师此言差矣!圣旨乃陛下亲口所授,罗总管反复确认,陛下亦已颔首!白纸黑字,玉玺为凭,何来?呓语妄言?国师坚持修正,莫非是想违逆圣意,擅改传位诏书?!”

“陛下尚在御榻之上,国师便如此行?事,视君父旨意如无物,甚至以‘神志不清’污蔑陛下……此举与谋逆何异?!”

“我等虽人微言轻,亦知纲常伦理,绝不能坐视此等行?径!”

几位文官你一言我一语,一声比一声高亢,瞧着是激动得面红耳赤了,试图用篡改谋逆的帽子扣上去?,压下秋无竺的气焰。

秋无竺听着,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起,仿佛那激愤的指控只是蚊蝇嗡鸣。她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抬手。

“琤!”

殿内四周原本如影静立的禁卫军骤然动了,数柄雪亮的长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冰冷的剑锋带着森然杀气,精准地朝向了那几名文官的脖颈!

骤起的兵戈之气与凛冽杀意,让殿内温度骤降,几名文官满腔的义愤瞬间冷却,化为无边的恐惧。他们僵在原地,方才的慷慨激昂荡然无存。

几名妃嫔被吓得捂住嘴,踉跄后退,几乎要晕倒,罗洪一张老脸血色尽褪,骇然地望向那些已经?完全听命于秋无竺的禁卫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秋无竺这才缓缓放下手,禁卫军们也收刀入鞘。

她看向那几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文官,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只妄图撼树的蚍蜉。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罗洪,重复了一遍:

“修正圣旨。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罗洪嘴唇惨白,哆嗦着,看向榻上命悬一线的皇帝,又看向眼?前这位无人可撼动分毫的国师,最?终,捧着圣旨的手颓然无力地垂下。

秋无竺转身?看向离去?的罗洪,身?侧一道?黑影接近,她侧头,听了半晌,皱着眉打断了他:“四皇子殿下现今在做什么?我早宣了他,人怎还没到?”

侍卫张口欲答,便是这个刹那,殿外遥遥传来?了混乱的动静。

“砰!!!”

殿门外,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宫人惊恐失序的尖叫,以及一片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铁交击与呼喝之声,涌向含章殿正门!

殿内所有人,包括秋无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所有人从内室移步到外殿,目光齐刷刷射向朱漆殿门。

门外的喧嚣迅速逼近,夹杂着禁卫军厉声的呵斥与阻拦,但似乎有什么人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破开重重守卫,向这里闯来?——

“哐当!”

含章殿沉重的正门,竟被人从外猛地撞开了半边!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殿外,天幕已经?深如黑影,骤然灌入的凉风一并送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猛烈摇曳,明灭不定,映得众人神色变幻。

一道?纤弱瘦长的身?影,架着一个比她还要高大的男人,逆着门外熊熊排开的火炬与金刀,出现在洞开的殿门处。

越颐宁一身?靛青色内侍服饰已然凌乱,半湿半干的长发贴在苍白脸颊边,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寒星闪烁,又如淬焰利刃,竟是比火炬还要夺目逼人。

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柄短匕,锋锐的刃口,稳稳抵在身?前四皇子魏璟的颈间。

文臣中有人惊呼出声,亦有妃嫔内侍不堪惊惧,昏迷倒地。

越颐宁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着四皇子,迈步踏入殿内。

她的目光掠过惊骇的丽贵妃、僵硬的罗洪、瘫软的李珍与面无人色的文官,最?后看向神情沉冷的秋无竺。

“弟子不肖,”她开口,声音带着疾奔后的微喘,却掷地有声,“未能静候师父驾临,擅自前来?面见,还望海涵。”

秋无竺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维持了整晚的漠然平静,终于碎裂。

不是预料中的暴怒,也不是被冒犯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幽然鬼焰。仿佛死?水深渊被投入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回旋与震荡。

而越颐宁的目光,亦毫不退避地迎了上去?。

含章殿的沉暗里,唯有灯烛摇曳的昏黄,照亮惊心动魄的对峙开端。

秋无竺沉了脸,目光洇着深深寒意:“越、颐、宁。”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那您呢?”越颐宁的目光分毫不让地看着她,“国师大人,可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宫中多处走水,火势渐长,可您却下令让禁卫军统领孙琼带一半兵力守卫宫门,一半兵力合围天子所在的含章殿,不允许调动宫中禁卫军协助灭火。若火势蔓延,数座宫殿庙宇会被烧毁,危及若干宫婢、内侍甚至是嫔妃的性命。”越颐宁说,“但您根本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对吧?”

“您连天子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在乎这些无名小?卒?”

越颐宁说出这句话?时,在场众人皆闻之色变。

秋无竺沉着脸:“住口!”

“来?人,给我拿下她!”

越颐宁手腕一拧,在禁卫军动身?前一刻,刀尖银芒骤亮。

她钳制着魏璟,高喝道?:“我看谁敢!!”

禁卫军握着刀剑,动作都停了下来?,谨慎不前,面面相觑。

场面又一次陷入僵局。

秋无竺原本难看的脸色,渐渐化作一片冰冷:“越颐宁,你以为你犯下如此罪行?,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宫殿吗?”

“我岂会不知。”越颐宁笑了笑,“我胆敢前来?,便是已有抛却生前身?后事的决心。我所作所为,为的便是将真相公之于众。”

“在座众人皆不知您入京的原因,只有我知晓。”越颐宁慢慢道?,“世间卦术,登峰造极者,可窥天机。七年前,你师我徒,我学会了龟甲卜术,第?一次占算到东羲国运。”

“卦象说,嘉和二十一年夏,太子魏长琼逝世。”

越颐宁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了掌下魏璟的身?躯一震。

面对脸色皆变化纷呈的众人,她平静继续道?:“非五术修习者,无法?想象卦术竟能达到如此境界,一国之运皆可预知。但这背后也有代价,龟甲之术运行?成功一次,会收取占算者十年阳寿,代价沉重又对五术造诣要求颇高,导致龟甲术在民间几乎绝迹,难闻风声。”

“以太子之死?为拐点,国运急转直下,今上心力大损,日渐体弱,三四皇子相争储位,最?终四皇子登基,定年号为隆德,东羲于隆德十年灭国。”

“我算到国运之后,急急忙忙找到了师父您,我说事不宜迟,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可您是怎么和我说的?‘天命已定,我们只需遵循,不应擅自作为’。”

越颐宁说,“您教诲我多年,恩德如山,可我却无法?在这件事上服从您。一年后我背离师门,下山闯荡,那时我走得决绝,但我心中何等茫然,何等无措,我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刚过及笄之年,我空有一番热忱与孤勇,却莽撞如牛,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挽救东羲。”

“我游历四海,遍识苍生苦难与人心万相,方才慢慢想出了周全详尽之策。我心中也有胆怯与懦弱,我不怕承认,我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决定去?面对我的天命,是因为我终究不是生来?便顶天立地的伟人,我也怕死?,怕不能回头,怕我自视甚高,怕我其?实无足轻重,什么也不能改变。我在京城脚下的小?镇等了许久,我何尝没有过希冀?但愿年少时算出的卦象有误,天地间没有昭然将至,倾覆乾坤的磨难,只是我为逞英雄而做了妄梦一场。”

“直到我终于等来?了太子的死?讯,天命如约降临。我便知我不能再逃避,不能再徘徊了。”

越颐宁没有分走目光,去?看周围满脸惊骇之色的三两文臣与数十兵士,她只是近乎执拗地看着秋无竺,“师父,您说我不能再这样?叫您,可我无法?不这么叫您。”

“为何当初口口声声说我不应插手天命的您,却在我入京后也选择下山,参与官场和夺嫡的争斗?您在这朝廷之上作出的三个预言,究竟是为了灭掉叛逆弟子的气焰,还是为了向东羲许下万劫不复的诅咒?”

秋无竺因她的冒犯而生出的些许波动,已然如数收敛。此刻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越颐宁,像是一尊刀枪不入的石像:“我最?大的错误便是一时心软,将你带上山,还教给你一身?能与我叫嚣的术法?。哪怕是养了一条狗,也该知道?不能反咬主人。”

“您明知四皇子魏璟继位会导向东羲灭亡之结局,但您依然选择支持他夺嫡,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遵从天道?的安排,为了那所谓的顺应天命?”

“还是说,因为您要的,就?是东羲灭亡?”越颐宁笑了笑,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无论是陛下还是东羲,在您眼?中都该死?,对吗?”

秋无竺盯着她,眸色微微一变,越颐宁捕捉到了她一瞬间的不自然,心下一跳,想往旁边躲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握刀的那边手腕被猛击,震得一麻,她不由得松开了手,被人夺了刀。

紧接着越颐宁的双手被人反扭,守在门后的侍卫一拥而上,将她猛地压倒在地。

“做得好,谢月霜。”秋无竺紧绷的眉梢松懈下来?,她瞥了一眼?被侍卫按倒在地的越颐宁,还有一旁站着的黄衣少女,“把她绑起来?。”

谢月霜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去?,侍卫递来?一捆麻绳。

越颐宁半张脸贴在地毯上,被强硬压着的手臂传来?一阵阵痛感,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锐利,直勾勾盯着秋无竺:“顺应天命只是一个幌子。师父,您其?实憎恨天命。”

“因为天命害死?了您这辈子深深爱过的两个人,您算尽天机,却还是被它识破,您恨天道?,更恨鲁莽愚蠢又刚愎自用的自己。”

“所以您惧怕它,不惜用遵循天道?的外象将自己武装起来?,只要您不说,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不可能知道?您心底真实的想法?,它会被您骗过去?。而您之所以伪装自己,就?是因为害怕天道?知晓您真正在乎的东西,然后再次夺走它们。”

“住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向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寻常情感的女国师,此刻却近乎目眦欲裂地看着地上趴着的那人。

越颐宁听见了她的怒吼,居然笑了:“可是师父,我知道?。正如您了解您唯一的弟子,我又怎么会不了解我敬爱了半生的师父呢。”

事以密成的意思是,若想骗过天道?,便要先?骗过自己。

她看着师父,也偷偷学会了这一招。当初,她从魏宜华那里听说了她未曾经?历过的另一辈子,那一辈子的她,被世人误解,汲汲营营一生后,又默默无闻而终。那时越颐宁就?明白,她一定怀抱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死?去?了,而这个秘密,连重生的长公主都不曾知晓。

“国师大人,您的另一个身?份是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与他一同争夺储位的二皇兄,魏天淳的谋士,那位术法?几近半神,被载入史册,却没有留下名姓的女天师。”越颐宁静静地直视着秋无竺,将掩埋已久的秘辛公之于众,“魏天淳不止是您的主公,还是您的情人。”

“您无视天命的警告和预示,扶持他上位,最?终害死?了他,又间接导致了您的师父鉴真尊者的死?亡,所以您嘴上说着顺应天命,选择支持四皇子夺嫡,实质上是为了将东羲引向倾覆的死?局。”

“够了。”

“您蛊惑圣听,用为已逝太子魏长琼和皇后顾丹朱招魂的借口,换取帝皇的信任,一步步引诱他堕入昏庸的泥沼,也是为了报复他。你的所作所为,是在向陛下复仇!而你的目的,是让他和他的子孙后代,他引以为傲的皇朝,都为你的至亲和至爱陪葬!”

“够了!”秋无竺面色冰冷,“谢月霜,给我打晕她!”

“......”

越颐宁感觉到一只手抵着自己的后脖颈,她眼?睫轻颤,可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发力。

“谢月霜,我让你打晕她。”秋无竺注意到了谢月霜的僵直不动,不由得眯了眯眼?,“你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心下无数念头电闪而过,眼?前落下的阴影随着主人的站起而离开,变为一片敞亮。

谢月霜没有再继续按照命令行?动,而是站起身?,看着秋无竺:“国师大人,她说的是真的吗?”

秋无竺直视她:“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

“别忘了是谁给你机会站在这里,如果不是我,你这辈子都要仰仗谢家嫡系的鼻息过活。你现在是听信了她的挑拨,准备和我反目了吗?”

谢月霜平静道?:“不,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谢月霜,不在乎忠义仁德,也不在乎礼教规训。我可以追随一个生来?命贱的草莽英雄,也可以追随一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谢月霜说,“但我不能追随一个,要将我和我身?后的百姓推入万丈深渊的疯子。”

秋无竺看着她,气极反笑,抬起手指着她,点了点头:“好,你很好。”

“来?人。”秋无竺沉下脸来?,“把她也给我拿下!”

“都给我住手!!”

魏璟一声断喝,将在场所有出鞘的刀刃,行?动的拳脚喝止住了。

便是秋无竺都没想到他会出声,她顿了顿,回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魏璟。他半边身?子都湿了,紫红色的锦衣贴在身?躯上,背后是亮着一簇簇火把的暗夜,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阴寒。

“四皇子殿下,别被她蛊惑了。”秋无竺冷声开口,“她是想离间你我二人的关系,你若是信了她的胡言乱语,便是正中她的下怀了。”

魏璟突然嗤笑一声,道?:“真是胡言乱语吗?”

秋无竺不再开口了,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魏璟瞧着这一双眼?,心里某个角落也冷了下去?。

“我说怪不得,为什么我节节败退的时候会天降奇兵,如此坚决地拥护我,为我打算,我以为国师是另有所求,却万万没想到,国师要的,不单单只是权力和财富。”魏璟冷眼?道?,“只是国师未免太过猖狂了。”

“我只问你一句。”魏璟一字一顿道?,“宜华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魏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俱都面露错愕,原本站在帘幕边上的丽贵妃,闻言霎时脸色大变。

秋无竺恢复了冷面:“自然是死?了。”

“你还敢撒谎?!”魏璟眉宇一压,眼?睛里烧起熊熊怒火,他一把抽出离他最?近的禁军腰间佩刀,“琤”一声尖响,亮着寒芒的长刃指向孤影孑立的女国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宜华现在究竟在哪!?”

“四皇子殿下不肯信我,那我还有何话?可说?”秋无竺仿佛没看见他手里的剑,连眉梢都没动过,“我所作预言皆为天道?本意,我不过是原话?传达,越颐宁自己想必也很清楚,天师所习术法?皆为观测,根本不会诅咒,把我的预言说成诅咒,只是为了骗你们怀疑我,进而内讧罢了。”

“她是长公主派的谋士,长公主死?了,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的一系列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囚徒挣扎。”

越颐宁打量着秋无竺的眉眼?,并无心虚的痕迹,她的师父是真的相信长公主魏宜华已经?死?了。

想必她曾经?算到过长公主的死?,十分确切。

可是,越颐宁没有算到。而她从始至终,都更相信她亲手算出来?的结果。

她抬起眼?,下一刻,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站在门边的魏璟回过头,破空之声迎面袭来?,他只来?得及睁大眼?,一个瘦长的人影便朝他扑了过来?,抱住了他。随后,魏璟听见了金石将血肉绽开的声音。

两道?人影滚落在地,殷红的鲜血流淌过肩头,沾湿了相贴的衣物。

殿顶冒出了一排又一排身?着轻甲的暗卫,无数箭雨飞射而来?,含章殿前的禁卫军遭遇突袭,轰然倒下了一片。

蹲在对面殿宇上的黄丘睁开一只眼?,手里的长弓放下,瞧着含章殿的方向愣住了,有点咋舌:“我去?,我这是射中了,还是射歪了?”

殿内的文臣和内侍顿时都乱成了一团,有人惊叫着:“有刺客!有刺客!!”

“来?人啊!保护皇上!!”

魏璟难以置信地看着为他挡了一箭的魏业,手不受控制地在抖,“......魏业?你,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挡在我面前?

魏业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又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唇边溢出了血。他笑着,血还在流,眼?眶像是糊了血,染得温热,“魏......璟。”

“我都.....已经?知道?了。长兄他,不是被人害死?的,父皇没有杀他......他是自绝了,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笑得苦涩,通红的眼?睛就?这样?落下泪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他是自杀。”

“我没想过,无所不能的长兄,也会痛苦,我长长久久地看着他,跟在他身?后跑,却一点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已经?痛苦得想死?了。”

“没有人看见过他的痛苦......连我.....也没有......”他泣不成声,“你说,他死?的时候,该有多孤独啊......?”

涌出伤口的血越来?越多,耳边是凌乱相击的盔甲和刀剑声音,魏璟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手撕下自己的衣摆,颤抖到握不住,想要替他包扎伤口,厉声道?:“你闭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你.......”

“你羡慕长兄,我羡慕你,长兄却又在羡慕着我们。”魏业低下头笑了,哑声道?,“人生原本便是这样?荒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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