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眶骤然发酸——半年了,他以为这把跟了自己一辈子的刀已经跟他一起死了。
没想到,它只是在等——等一个值得让它重新甦醒的对手出现。
不是恐惧。
是遇到了毕生追寻之物时,那种灵魂深处的共振。
湖心孤舟,蓑衣独钓。
岸边黯刀,落魄之人。
皇影的目光穿过湖面,死死钉在舟上独钓之人的背影上。
虽未交手,方圆百丈的气息已经凝固成了铁板一块。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沧桑古朴的刀意,沉重得连风都刮不动了。
皇影站在岸边,衣衫襤褸,蓬头垢面,活脱脱一个乞丐弟子。
但他脚下的碎石被真气压得嘎吱作响,地面辐射状裂开了一圈细纹——
半年的行尸走肉,並没有磨掉他一身骇人的功力。
心已经碎了,可骨头还硬著。
“你的心受伤了。”
良久,独钓之人缓缓开口,声音像一口破旧的古钟,沉闷浑厚,透著看透了世间万事的淡漠。
他甚至没回头,依旧盯著水面上一根没有鉤的钓竿。
手指轻轻搭在竿身上,食指不紧不慢地叩著竿节,每一下都恰好踩在湖面涟漪扩散的节拍上——像是在跟天地对话,压根没把身后的来客放在心上。
“心乱了,刀也残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我的对手,走吧。”
逐客令!
平平淡淡几个字,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影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走?
死了半年的眼睛里骤然腾起一团怒火——
踏入这座山谷以来,他第一次有了人味儿的表情。
败给聂风,他认!
毕竟是名震天下的风神,曾与神魔共舞的绝世强者。
输在他的腿下虽然屈辱,但至少说得过去。
可面前这个垂钓乡野的老头子,凭什么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断定他不够格?
“我不配做聂风的对手,难道连做你的对手都不配?”
皇影紧握惊寂,指节咔咔作响,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发颤。
背上的惊寂感应到主人情绪的波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上黯淡了半年的幽光隱隱跳了两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独钓之人叩竿的手指停了一下。
仅仅是停了一下。
隨即,他轻嘆了一声,终於缓缓转过头来。
斗笠下,是一张刚毅沧桑的面容。
双眸深邃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潭,里面藏著无尽的岁月更迭。
他上下打量了皇影一眼——
目光在惊寂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皇影襤褸的衣衫和蓬乱的头髮,最后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看了两息。
“刀意还没死透。”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便不再看皇影,转回头继续盯著水面。
一个字都没回答。
皇影的问题,他连听都懒得听。
皇影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高高在上、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嘴脸。
跟聂风一模一样。
不——比聂风还过分。
聂风至少动了腿,至少跟他交过手。
面前这老东西,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
“不回答?”
皇影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糊住半张脸的乱发往后一撩,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凶光毕露的眼睛。
嗓子因为愤怒嘶哑得像砂纸刮铁。
“管你是谁——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皇影体內的气息猛然暴涨。
“鏘——!!”
惊寂出鞘。
悽厉的刀鸣瞬间撕裂了湖面上的寧静,水波如受惊的游鱼般四散开去。
刀身上的幽光在出鞘的一剎那猛然暴涨——仿佛连刀都在替主人做最后的怒吼。
独钓之人叩竿的手指再一次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上一次久了一瞬。
他微微侧过头,斗笠的阴影下,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知是在嘆息还是在说什么。
皇影双手擎刀,浑身的精血像被点燃了一样疯狂燃烧,把仅存的真气、刀意、不甘和愤怒,一股脑地全部灌进了这一刀里。
“惊情七变!!”
又是他最强的一招。
虽然远不如全盛时期般毁天灭地,但这一刀里多了一样东西——视死如归的决绝。
七道黄金刀芒交织匯聚,凝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狰狞狂龙,咆哮著掠过湖面。
所过之处,湖水被豁开一道数丈宽的深槽,滔天巨浪向两侧狂涌。
这条狂龙挟著粉碎一切的威势,直扑湖心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