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一路踏冰而上,靴底与冰面摩擦出极轻微的咯吱声,在这样的静里,竟也显得格外刺耳。
尽头处,巨大的玄冰镜面静静矗立。
它晶莹剔透,光滑如镜,却又深不可测。
人若站在近前,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也看不见镜后景象,只会被那片冰冷的深处,一点点吸走心神。
神官每次来这里,都觉得像是在面对一个没有形体的深渊。
而深渊之后,便是“天”。
他走到冰镜前,立刻躬身,腰弯得几乎成了直角,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启稟天,中原急报。天外天之主断浪广发英雄帖,將於泰山之巔召开武林大会。”
冰镜后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音。
神官不敢停,硬著头皮继续道:
“除此之外,断浪还放出消息,称天外天已掌握长生之秘,並欲借泰山大会,公之於眾。”
话音落下,四周愈发安静。
神官额角冷汗无声渗出。
他知道,很多时候,天的沉默比开口更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沉默是在思索,还是在决定谁该死。
不知过了多久,冰镜深处终於响起一道声音。
淡漠,空灵,仿佛从极远之地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炸响。
听不出喜怒,也分辨不出男女,只余一种凌驾一切的冰冷威压。
“长生……”
仅仅两个字,冰面之下的寒气便骤然翻涌。
神官脚边立刻浮起一层薄薄白霜,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他心中一寒,连忙把头压得更低。
“断浪小儿,意欲何为?”
神官忙道:“属下无能,尚未探得其真正用意。只是江湖各方已被惊动,多半都会赶赴泰山。”
冰镜之后,再度沉默下来。
而在无人可见的黑暗深处,帝释天的眸光已一点点冷了下去。
长生。
这两个字,对旁人而言是诱惑,对他而言,却更像一根忽然刺入心口的针。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世人眼里的王朝更迭、江湖兴衰,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一场场重复上演的戏。
也正因活得太久,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长生”二字背后究竟意味著什么。
他自己,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神龙之谜,如果泄露出去,足以令整个武林彻底疯狂。
而断浪,偏偏在这个时候拋出了“长生”二字。
是无意撞中?
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帝释天第一个念头,便是否定。
不可能。
神龙之秘,他筹谋千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方才一步步推演出来。
这世上除了他,绝不该再有第二个人知晓全貌。
可若不是巧合,又会是什么?
诱饵?
试探?
甚至……是专门拋给他的饵?
想到这里,帝释天心中竟生出一丝极其久违的不適。
这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久居棋局之上者,忽然发现棋盘里多出一颗看不透的棋子时,本能生出的失控感。
“哼。”
一声冷哼自冰镜深处盪开,震得整条冰梯都在轻轻嗡鸣。
镜面之上,无数细碎冰纹乍现又瞬息癒合。
“装神弄鬼。”帝释天语气恢復平静,可其中那一丝森寒,反倒更重了,
“派人去泰山,混入各方势力之中,暗查断浪虚实。”
“若他只是虚张声势,便让他死在自己搭好的台上。”
“记住,不要惊动天外天,更不要让旁人察觉天门已下场。”
“是!”
神官恭敬领命,连退数步,方才转身离去。
他脚步极快,直到走出冰梯范围,才敢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短短几句话里,他分明听出来了。
天,动怒了。
而且不是隨手碾死螻蚁般的不屑之怒。
而是真正把断浪,甚至天外天,放进眼里的那种怒。
冰镜之后,再度归於死寂。
帝释天独坐於万载玄冰之间,四周没有风,也没有一丝人间气息。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透过玄冰、透过虚空,直接落在遥远的泰山之上。
两千年了。
帝王、梟雄、天才、疯子,他都见得太多。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他竟隱隱生出一种预感。
泰山之会,或许不会只是群雄爭利这么简单。
泰山之上,极有可能会出现某种超出他预料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
笑声极轻,却冷得没有一丝人味。
“断浪……”
“本座倒要看看,你究竟是在替天下人揭秘,还是在替本座……敲钟送葬。”
话音落下,整片虚空天界,寒意暴涨。
泰山,他也会去。
因为这世上,还没有谁,能在“天”面前,真正把戏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