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杀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决然。
“小鳶儿姑娘。”他的声音很轻,“等玄机阁的人到了,你跟他们说,今夜我会入宫。”
小鳶儿愣住了。
“您一个人?”
“一个人。”温德海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大宗师。这世上能拦住我的人,没有几个。四殿下手下那些禁军和西南兵挡不住我,只要进了养心殿,把陛下和太子带出来就能趁夜走。”
他摘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上。
他抹了抹嘴,把小葫芦掛回腰间,然后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变形,食指与中指之间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练习飞针留下的。
“那天在东宫,温德海知罪。老奴手上沾了段公主的血,这辈子都洗不乾净。老奴知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心里恨老奴,老奴自己心里也恨。这大半年来,老奴每夜一闭眼,就能看见段公主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看见她那柄红妆落在地上,刀身上全是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双总是如古井般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涌满了浑浊的泪水。
“老奴这辈子替先帝杀过人,替陛下杀过人,数都数不清了。可只有段公主,老奴不该杀。她是来救人的,她是来救那两个孩子的,她什么都没做错。老奴却一掌打在她胸口上。”
他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著小鳶儿,眼中的泪光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坚定。
“如今,陛下被囚,太子被困。老奴这两条腿还能走,老奴这两只手还能动。豁出这条老命不要,也得把陛下和太子救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院子里。
“小鳶儿姑娘,你跟太子殿下说,温德海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若他念在老奴看著他长大的情份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脊背微微躬了下去。
“愿他莫要再记恨老奴了。”
小鳶儿听到这句话,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她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温公公,您別这么说。殿下他……殿下他不是记仇的人。您这次去救他和陛下,他一定会感激您的。您一定要活著回来,等同我们一起到了江南,奴婢给您做饭吃。奴婢做红烧肉可好吃了,太妃娘娘以前总夸。”
温德海看著她,看著她那张圆脸上努力挤出来的笑容,看著她眼眶里打著转却硬是不肯落下来的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却让他那张瘦削憔悴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好。”他说,声音很轻,“等到了江南,老奴一定尝尝小鳶儿姑娘的红烧肉。”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
秋风卷过雍王府的院墙,將桂花树上的枯叶吹得簌簌作响。
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玄机阁的人到了之后,让他们子时三刻在西华门外接应。”他收回目光,看著小鳶儿,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西华门是离养心殿最近的宫门,守卫也比东华门少。子时三刻正是交班的时候,防守会有半盏茶的空隙。老奴定会將陛下与殿下救出来。”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那枚內廷总管的腰牌,递给小鳶儿。
腰牌是黄铜所铸,正面刻著“內廷总管”四个篆字,背面是一条盘龙,边角被摩挲得发亮,上头还带著他的体温。
“这个你拿著。若老奴……”他停了一瞬,“若天亮前老奴还没出来,你就把这个交给玄机阁的人。让他们不必再等,速带你去江南,將京城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秦元帅和太子妃。”
小鳶儿接过腰牌,手指在发抖。
腰牌很沉,沉得她几乎拿不住。
她抬起头看著温德海,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德海没有再看她。
他转过身將斗笠重新戴好,压低了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然后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终於快要折断的老树。
可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像是在丈量自己最后一段路。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小鳶儿姑娘,老奴年轻时听人说过一句话,吉人自有天相。老奴这辈子杀孽太重,算不上什么吉人。”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陛下和太子殿下是。他们一定会出来的。”
说完他迈步走出院门。
灰扑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青竹巷的尽头,融进了京城秋日萧瑟的街景里。
小鳶儿站在院子里,手里攥著那枚冰凉的腰牌,望著那道佝僂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终於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转身回到西暖阁,跪在雍太妃的灵位前,將那枚腰牌放在供桌上,然后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太妃娘娘,”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却无比虔诚,“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温公公把陛下和殿下平平安安地带出来。温公公是个好老人。殿下也是个好殿下。他们都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的,对不对?”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將灭未灭,又缓缓亮了起来。
窗外,又有一只信鸽扑稜稜地飞回来,落在鸽笼上。
它的脚上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里是从玄机阁总部飞来的回信。
小鳶儿打开传信,夜六会带人前来接应,不由得心中安定了一些。
然后她便就那么跪在太妃的灵位前,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