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果然如您所料。”葛青压低声音，“他们分了两路，一路在天坛放火製造混乱，另一路直扑养心殿。”

赵崇远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派人跟上去。不要惊动他们，让他们进去。”

“进去？”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赵崇远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埋伏在养心殿的人准备好。另外传令下去，外面那些人进来后，立刻关闭所有宫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李逸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听见铁门响动了。

黑暗让他对声音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从脚步声判断来人的数量、体態、甚至情绪。

送饭的人脚步声沉重而不耐烦，李励的脚步声轻而稳，带著一种刻意的从容。

这些脚步声又急又轻，不是送饭的，也不是李励。

是练家子。

韩不住的声音在铁门外响起，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颤抖：“逸哥儿！你在里面吗？”

李逸猛地站起来。

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沙哑地应了一声：“在。”

铁门上的锁簧被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片刻后，铁门被猛地拉开，火把的光涌入石室，刺得李逸偏过头去。

韩不住站在门口，手里握著还在滴血的短刀，身上多了好几道新伤，可他的眼睛在看到李逸那一刻红了。

李逸靠在墙上，浑身是伤，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得不成样子，身上那件衣裳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好几层，结成了硬邦邦的黑褐色。

他像一具还带著一丝活气的骷髏。

他身后还站著七八个玄机阁影卫，人人身上都带了伤。

夜五的左臂缠著绷带，血还在往外渗，可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当。

李逸看清了韩不住，看清了他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影卫，沙哑地开口：“婉儿……来了？”

“太子妃娘娘在天坛放火，拖住了禁军主力。她命属下先来救殿下和陛下。”韩不住上前架起李逸的胳膊，感觉那条胳膊上的肉几乎都没了，只剩下一层皮包著骨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陛下呢？”

“分了两路，一拨人已经去接陛下了。”韩不住一边说一边扶著李逸往外走。

石室外面的甬道里倒著好几具尸体，有禁军的，也有玄机阁影卫的，血顺著青石板的缝隙无声地流。

韩不住架著李逸穿过甬道，穿过月门。

养心殿已在望。

另一拨影卫正架著李瑾瑜从寢殿里出来，一个百夫长的尸体倒在殿门口，喉咙上插著一柄匕首。

李瑾瑜比李逸最后一次见他时又瘦了一圈。他看见李逸，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快走！”韩不住催促著。

西华门已在前方。

然而当他们衝进西华门前的最后一条甬道时，所有的脚步都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甬道尽头，西华门紧闭。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禁军。

不下五百人，甲冑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冰冷的铁壁，长枪如林，刀剑出鞘。

军阵正前方，赵崇远站在那里，面容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李逸啊李逸，你终究还是会死在本侯的手里。”赵崇远突然放声大笑出来。

李逸没有答话，只是將李瑾瑜交给身后的夜五，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赵崇远。”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还记得那枚铜钱吗？”

“一个將死之人，还跟我谈什么誓言？”

“我不是跟你谈誓言。”李逸抬起头，在那五百禁军的刀光映照下，他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我是提醒你，你违背了歃血之约。按照约定，违背者，不得好死。”

赵崇远冷笑一声，正要下令放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百夫长跌跌撞撞地衝过来，脸色惨白如纸：“侯爷！不好了！北境五万铁骑打著清君侧的旗號已破东门！”

赵崇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又一名斥候狂奔而来：“报——！南詔三万精兵叩关，说、说是来纳贡的！”

“废物！你们让人兵临城下了都不知道？！”赵崇远此时有些气急败坏。

“侯……侯爷，今日天坛祭天，大部分禁卫都被调到天坛附近去了。”百夫长支支吾吾的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这时，李逸突然大笑出声，“你看，我刚刚才说，违背了歃血之约，是不得好死的。”

赵崇远转头看向面前瘦骨嶙峋的李逸，冷声道：“你以为你今日能活？本侯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说著他抬起手，“放箭，射杀他们！”

赵崇远的手挥下那一刻，五百禁军的弓弦同时震响。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朝甬道口倾泻而来。

韩不住將李逸一把拽到身后，短刀舞成一片刀幕。

“叮叮噹噹”的碰撞声中，箭矢被劈飞大半，但仍有数支穿过刀幕的缝隙，钉入他的左臂和右腿。

韩不住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死死挡在李逸面前。

“退！快退！”夜五架著李瑾瑜，影卫们且战且退，往养心殿方向撤去。

李逸被拖进甬道的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西华门的方向。

火光中，赵崇远站在禁军阵列的最前方，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冷笑。

五百人对不到十人，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