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一转,再无半分称讚之意。
“但,此等人物,断不可留!”
森然下令道:“关羽已是强弩之末,给我放箭拦住他们!”
“其余人沿山道追击,绝不能让刘备走脱!”
就在袁军欲分兵追击之际。
一道银光,如惊鸿乍现,自河道逆流而上。
赵云竟单人踏浮木,不退反进,杀了回来。
他手中银枪舞成光轮,將所有射向主力舟筏的箭矢,尽数拨开。
高览见状,怒极反笑。
“真是好胆!竟敢以一人之力,为全军断后?!”
“给我集火!將此人射杀於此!”
赵云身陷箭雨,左衝右突,连中数箭,白袍染血。
他却毫不停留,借箭雨掩护,角弓连张。
每一箭,皆精准射向崖顶指挥校尉。
数声惨叫,崖顶箭雨为之一滯。
高览这才知晓,此人,竟要以命换命,死死拖住自己!
“————刘备帐下,皆是此等勇夫?!”
高览心中一凛,却也知战机稍纵即逝,於是拔剑怒吼道:“不必管他!亲卫营,隨我下山,追!”
忽然。
“杀——!”
悽厉號角声,竟自南方山林骤起。
其声虽不雄壮,却十分悽厉,如百鬼夜行。
紧接著,喊杀声骤起,火光冲天!
半个时辰前,南线山林。
郑姜率领赤焰营残部,刚焚毁一处袁军哨卡,正欲依照军师之令向西转移,製造更大骚动。
忽然,一名斥候自密林中窜出,脸上满是惊骇。
——
“將军!前方————前方官道有袁军大队,旗號为“高”!正向白渠方向秘密集结!”
郑姜心头一震,立刻登上高处。
只见远处山坳中,旌旗林立,兵甲如云,分明是一支数千人的精锐伏兵!
“白渠————”
郑姜喃喃自语,瞬间,她脑中那根弦,猛然绷紧。
白渠!那是主公奇袭敌营的撤退之路!
莫非是陷阱?
连军师亦未能算到的绝杀之局!
“將军,我们被发现了,快撤!”副將杨鸣焦急道。
撤?
郑姜看著那支大军如同黑色的铁流,滚滚向著主公的归路压去。
她知道,此刻自己若撤,便可保全部下这百余条性命。
但主公和数百袍泽,將陷入万劫不復的死地!
“来不及了————”郑姜的话音嘶哑道,“情报送不出去,也无人能信。”
她缓缓拔出双刃,赤红甲冑在林间格外刺眼。
“杨鸣。”
“末將在!”
“若我死了,替我告诉军师,郑姜,无负他所託。”
郑姜猛转身形。
面向那不足二百残兵,目光如炬。
双刀“鏘”地一声,绞扣胸前。
“兄弟们。”
“这把军师算岔了路,那是对头下死计。”
“今夜,白渠口里头便是绝路。主公和眾弟兄,已经被堵在了里面。”
寒夜死寂。
唯有女將悽厉一喝,如同狼王拜月而啸。
“我等是何人!是烂泥坑里爬出来的赤炎营!”
“狼行千里吃肉,但只有一条铁规。”
“绝!不!弃!亲!”
郑姜刀锋横指黑暗。
“今日,便用咱们这不足一百多斤,拿人头去对撞那道生死关。”
“就是撞,也给老娘把门撞碎了!”
“当”!
杨鸣拔要挎刀,也不试刃口。
只在脚下青石上狠狠一蹭,火星四溅。
往地上啐了一口浓厚血沫。
汉子咧开嘴,满牙森红,也是一个惨笑。
“大当家哪里话。”
“那水虽冷,兄弟们的血还没凉。”
“那头几百个先走的兄弟,想必黄泉道上也冷清。多咱们这一百多號子,正好下去拼桌酒喝!”
身后。
这二百衣甲不存的悍卒,再无一人乱嚷,更无豪言。
只有几百人同一声“嘶拉”。
那是从袍边扯下布条,將刀柄缠死在掌心发出的脆响。
死结已扣。
刀不离手,人不论生。
“杀!!!”
这只一声。
便是最后的回答。
郑姜回首一刀,眼中已燃滔天烈焰。
双股猛夹马腹。
这一团红云,好似一枚不知回头为何物的攻城巨锤,决然直向那数十倍於己的战阵反衝而去。
“赤炎—燃!”
吼声震碎夜空。
不到二百道残影,匯而为一,义无反顾这一场,绝命衝锋。
山崖高处,一名哨兵惊惶来报:“將军!后————后营遇袭!是黑山叛將郑姜的赤焰营!”
高览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林边,一支援兵撞入他后营辅重之地。
人数不足二百,甲冑残破,人人带伤。
为首一名赤甲女將,手持双刃,每一次挥舞,便有一名袁兵应声而倒。
“依旗號和装束看,应是那黑山叛將郑姜的赤焰营!”
“郑姜?!”
高览眉头紧锁。
按斥候消息,此人的位置应该在黎阳之南,此刻出现在这里,必定是发现了自己的伏兵!
他瞬间明白,这不是骚扰,这是蓄谋已久的反伏击!
那楚夜,竟连我在此地设伏都算到了?!
高览面色阴沉,正欲下令將其剿杀。
副將却指著前方,惊呼道:“將军快看!他们在做什么?!”
高览顺势望去,瞳孔骤缩。
郑姜所部,並非混战,而是分工明確。
部分士卒,拼死缠斗,拖住大军。
一小撮人,却在后方山坡上,飞快埋设著什么。
他们手持奇异工具,地上还摆著几个黑陶罐子。
是火油!
“他们在布设陷阱!想毁我退路!”
高览瞬间明白对方意图。
这非是骚扰,而是最歹毒的釜底抽薪。
这也非是巧合,而是蓄谋已久的反伏击。
那楚夜,莫非竟连我在此地设伏都算到了?!
一旦陷阱得手,他高览这支兵马,前有激流,后有火海,將被困死河谷,无法撤退。
后军大营燃起的大火,便是前车之鑑。
高览一双眼已见赤红,死死盯著江心白浪滔滔而下的几艘排筏。
只差一毫,便是泼天的军功,便是诛灭刘备、扬名河北、压过那顏良文丑的绝世良机。
只是————
回头看一眼冲霄的赤红之云。
前有赵云悍不畏死,后有郑姜断我归路,若等火势封山,我大军必危矣!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性命功名,敦轻敦重?!
“楚夜————”
“好生毒辣的绝户之计————这等於是拿起刀子逼在某家脖子上,不得不退。”
身旁,犹自不甘的副將仍回首望著下游那片黑沉沉的水口,颤声问道:“將军?!这一回头,便是放虎归山啊!”
“万一铁索未拦住,真教那大耳贼破局逃入芦苇盪————”
“逃?”
高览回头,嘴角咧开一抹森然诡笑,火光映照下,宛如恶神。
他马鞭遥指那片看似平静的芦盪深处。
“你当此处天罗地网,当真只有眼前这明面三道?”
“早在布阵之时,某便遣了吕旷,领五百强弩死士,先行潜在那芦苇盪中!”
“纵是他刘备有逆天之能,破得了火船,断得开铁索————”
“但只要他敢在喘这一口气,当真以为逃出生天之时————”
高览手中长剑虚空一斩,狞声道:“吕旷弩阵,便是某早已为他掘好的————最后一道乱葬岗。”
“那是死地!去了,也是个死!”
“不必管那死人!走!隨某杀尽这帮断后的且余孽!”
高览猛地一扯马韁,將胯下战马扯得人立而起。
手中长剑,决然指向那片正被赤甲染红的后山坡道。
“救火!!”
“全军,后转,退!!”
“给某剷平那片山坡!!无论郑姜还是那群疯卒——给某全部剁成肉泥!!!”
“杀—!!!”
大军转向,杀气回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