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忙。”
他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人群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呼啦一下散开了,各自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推油车的继续推油车,掛炸弹的继续掛炸弹,画航图的低头继续算,没有人多看一眼,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但副主任注意到,那些人干活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更利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注了一股劲儿。
沈望沿著跑道往前走,副主任跟在旁边。
两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
高子龙跟在沈望身后,手里攥著一卷航图,一边走一边匯报。
“油全加满了,每架五万三千升,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地勤班长李铁柱带人查了三遍,一滴不漏。”
高子龙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弹也掛好了,九十吨燃烧弹,每架九吨!”
沈望点了点头,没说话。
副主任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跑道边上,几个飞行员蹲在地上,面前铺著航图,手里捏著计算尺,正在飞快地算著什么。
一个年轻飞行员嘴里念念有词,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划著名,算完一遍,对一遍,再算一遍,三遍都一样,才敢往航图上標。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个水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眼睛还盯著航图,像是在等那股水把脑子浇清醒。
“他们在算什么?”副主任小声问高子龙。
“报告首长!他们正在修正航向。”
高子龙並不认识副主任,但也知道,沈先生亲自陪同,肯定是总部的大佬。
高子龙继续说道:“没有导航台,没有无线电,我们只能依靠地图、罗盘和秒表,风向、风速、气温、气压,每一样都会让飞机偏航。”
“偏一度,飞出去一百公里就偏出去將近两公里。”
“飞到鬼子大本营,两千五百公里,偏一度就是偏出去四十多公里。”
“四十多公里,找不到目標,扔不准炸弹,油也不够返航,所以得算,一遍一遍地算,算到心里有底为止。”
副主任看著那些年轻的脸,有的还带著没褪乾净的稚气,眼睛底下全是青黑色。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跨越两千五百公里的轰炸旅途,或许还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次!
“导航的问题,解决了吗?”沈望问道。
高子龙把手里的航图递过去。
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线和数字,有些地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纸都快磨破了。
“七遍!每条航线我们都算了七遍,误差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內!”
“只要天气不出问题,天亮前能到,天亮后能找到,投完弹能回来。”
沈望接过航图,看了一眼,没说话。
把航图卷好,塞回高子龙手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跑道边上那些还在忙碌的人。
一个地勤从机翼下钻出来,脸上全是油污,手背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糊在金属上,他用袖子一抹,接著干。
沈望在一架轰-6面前停下来。
他仰著头,看著那个巨大的机头,看著机鼻上画著的那个红色的五角星,看了好几秒。
“副主任,不知我给小鬼子准备的礼物,您……是否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