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缓缓扣向扳机,刘启在一旁满眼亢奋,迫不及待想要看见苏信倒地的画面。
苏信淡淡提醒:“再不扣,没机会了。”
“三。”
三声落定。
王元凯手指僵死,眼神闪躲,浑身剧烈颤抖,终究没胆量扣下扳机。
他可以仗势欺人、可以滥用职权,却没有胆量承担开枪杀人的后果。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苏信手腕微微发力,乾脆利落地卸下手枪,动作行云流水,轻鬆自如。
“警察的枪是对著罪犯的,不是对准老百姓的。”苏信亮明自己的警官证:“我是警察。”
苏信转过身:“周市长,请您主持公道。”
周寧听到苏信这话,脸色火辣辣的发烫。
治下警员目无法纪、携枪横行、包庇恶霸、欺压烈士家属,这是他从警生涯以来,见过最刺眼、最不堪的一幕。
必须彻底清查、严厉惩处,以儆效尤,给烈士家属一个交代,也给自己肃清队伍。
他迈步走过来。
他冷冷的扫望王元凯一眼。
王元凯当然认识这位身穿白色警服的市公安局局长,顶头上司,他顿时嚇傻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市公安局局长会出现在这里。
他本来以为这就是个『甜局』啊。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头,你把他弄了,又能怎么样?
如果能藉此搭上刘启的关係,將来还不得更上一层楼。
王元凯面如死灰,浑身被冷汗浸透,警服紧紧贴在身上,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一旁的刘启见到这个阵仗,他愣了一下。隨后迈步向前:“周市长是吧?我是康盛公司的刘启,我老板是詹海阳……”
刘启的话还没说完。
周寧直接將他擒住,反手就將他摁在地上,銬了起来。妈的什么狗东西,什么狗屁康盛公司,什么詹海阳,套近乎也哭错了坟,老子是唐厅的人,是刘武陵书记一派的。
操!
隨后,对办公室主任郭新民说:“小郭。打电话给他们的县委书记,县长,县公安局,国土局…让他们马上过来,现场办公,分个是非曲直。”
郭新民立即照办,迅速拨打电话。
此时,围观的村民们都意识到一件事情…情势反转了!
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刘启已经被銬起来扔在地上。听这个穿白衬衫的中年警察的口气,好像官很大。
难道这是刘定邦背后的关係?
或者刘振华还有什么朋友?
妈的,刘启这王八蛋欺负人家孤寡老人,现在踢到铁板了吧。
老百姓们的情绪转的很快。
他们的底色是善良的,但不妨碍他们性格里的『谁贏就帮谁』的特色。
这时,苏信將枪械稳妥交到周寧手中,转身快步走向身形佝僂、满身风霜的刘定邦。
“爷爷,没事了。”苏信心底酸涩,语气温和。
刘定邦抬眼望著眼前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的少年,眼底满是欣慰,重重点头,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小信长大了,本事比爷爷、比你爹都强。”
“都是爷爷教得好。”苏信轻声回应。
老人忽然朗声大笑,鬱结多年的心结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化开:“好!好样的!不愧是我刘定邦养大的娃!”
他將手里的刀一扔,对围观的村民喊道:“瞧见没有。这就是我的孙子!这就是我刘定邦的孙子,这就是我儿刘振华的儿子 !”
刘定邦一声一声的喊,声音一次大过一次。
周围的村民不敢直视刘定邦的光芒。苏信这一仗,打出了刘定邦的威风。
刘定邦浑浊的眼眶里盛满泪水,兴奋且克制。
苏信的眼泪却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这么多年的疏离、隔阂与彆扭,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终於得到爷爷的认可,爷爷终於將自己视为亲孙子。
这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从苏信懂事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成为別人的孙子,別人的儿子。
刘定邦上前一步,主动拉住苏信的手腕,朝著院內走去:“走,给你爹磕个头,晚上陪爷爷喝两杯。”
“好。”苏信大声答应。
他正要告诉刘定邦自己母亲的事情。
李雨晴已经拿著取证的dv,缓步走到院前。
“爷爷,我妈也来看您了。”苏信轻声开口。
刘定邦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李雨晴,他的眼睛更加浑浊。
他认了苏信。
却对李雨晴带著多年的心结。当年李雨晴不告而別,一去就失踪二十多年。期间儿子终身未娶,最后还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能接受苏信, 对李雨晴却……。
他长嘆一口气。
终於还是说了句:“回来就好,一起进来吧。”
苏信知晓老爷子心中积怨,误会母亲当年无故离去,连忙俯身低声解释:“爷爷,我妈妈当年是去京城找亲人,被人陷害,关进精神病院整整二十年,身不由己。最近才被警察揪出来。”
刘定邦浑身一震,身躯骤然僵住,满脸震惊地看向李雨晴,眼底的怨懟瞬间被错愕与心疼取代。“关了…关了二十年?你…你…”
李雨晴上前一步,语气真诚恳切:“老爷子,谢谢您这二十年含辛茹苦,照顾小信长大。我亏欠您和振华太多太多。”
刘定邦双手微微颤抖,一左一右拉住两人,迈步走进后院。
后院之中,一方小小的土丘孤零零佇立在空地中央,那是刘振华的坟塋。
坟前残留著新鲜的纸灰,显然是老人近日刚刚祭拜过。土丘旁还有一方挖了一半的土坑,泥土崭新刺眼。
苏信心头骤然一痛。
他瞬间明白,老爷子早已抱了必死之心。
若是今日他没能及时赶回,老人定会以残躯死护亡子陵寢,落得和前世一样的悲剧下场。
苏信接过老人递来的线香,上前双膝跪地,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砰砰三声脆响,落地有声。
“爸,以后这个家,我来守。”
他低声呢喃,字字郑重。
李雨晴紧隨其后,恭敬行礼祭拜。她与刘振华並非情侣关係,两人当年是知己。刘振华非常义气,收留了她和儿子。李雨晴本以为自己去京城找到人之后,就不会再麻烦刘振华。哪知道自己身陷囹圄二十年,是刘振华父子二人將苏信拉扯长大成人。这份情,她亏欠太多太多!
三人佇立坟前,眼底皆泛著微红。
苏信心中暗下决心,老爷子一辈子清白正直、任劳任怨,从未享过一天福,从今往后,换他来护老人安度晚年。
今日之事绝非偶然,就算没有刘启,也会有其他人覬覦这片老宅。人心趋利,乡间更是如此,人情冷暖,向来现实。
既然旁人敢欺刘家无人,那他便亲手撑起这片门庭,让全村、全县的人都知道,刘家如今有他苏信,再也无人敢欺。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刘定邦,语气坚定:“爷爷,门前那片水田,还是咱们家的吧?”
“是,一直空著。”刘定邦应声。
“那我们就索性就在前面盖一栋比全村都要气派的新房。”苏信目光篤定:“老宅留作后院,把爸的坟塋圈入院中,往后没人再敢打扰他安寧,您也能住得安稳体面。”
刘定邦沉默良久,积压多年的隔阂隨著他的微笑化解的无影无踪,轻轻点头:“家里的事,以后你说了算。”
今日一事,让他彻底通透。
不管姓不姓刘,不管有无血缘,这个他亲手拉扯大的孩子,骨子里重情重义、知恩图报,敢为他挺身而出,比多少血亲都靠谱。
是他自己执拗半生,钻了牛角尖。
“我赞同。”李雨晴毫不犹豫开口,眼神温柔却坚定,“要建就建得大气体面,以后这里,就当是小信和诗雨办酒席的婚房,风风光光。”
李雨晴这句话,彻底定性。
这里就是苏信的家!永远的根!
母子二人亏欠刘家、亏欠刘振华太多,这辈子的恩情,倾尽所有也难以还清。
看著精神矍鑠、安然无恙的老爷子,苏信心底满是庆幸与暖意。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他还有大把时光尽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