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檯灯的光晕在文件上铺开,李昭明一页一页翻著那些会议纪要,从项目立项、规划调整、征地拆迁、招商引资,到丁义珍每一次部署的工作要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李昭明在主任走了没多久,便打电话让司机送他回了区委干部房。
今天晚上李昭明睡得很香,可有其他人就睡不香了,其中一个就是李达康。
客厅的灯还亮著。
李达康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文件。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京州市行政区划图上,一动不动。
他在想白天的事。
孙连城那个態度,嘴上说著“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可那话语里的推諉,跟当年林城那位接盘副市长的表情如出一辙。
都是怕。怕什么?
怕项目砸手里,怕查帐查出窟窿,怕最后背黑锅。
李达康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烫手山芋。
可烫手山芋也得有人接。
四百八十亿的投资盘子,二十多家外来投资企业,三千多亩待开发的熟地,这些数字背后是京州未来的经济增长点,是几万人的就业,是省委考核表上一排排硬指標。
丁义珍跑了,把烂摊子撂给他李达康。
他李达康能撂给谁?
撂给孙连城?
孙连城再撂给谁?
“李书记,光明峰这个项目,牵涉面太广了。您看是不是先让审计、纪检过一遍,把帐理清楚了再……”
这是下午孙连城说的。
李达康当时没吭声,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说得轻巧。
丁义珍在任四年,批了多少地、签了多少协议、收了多少好处,他自己都未必记得全。
这帐一查,牵出来的就不仅仅是丁义珍一个人。
林城的教训还不够吗?
另一边的孙连城也没睡。
他躺在臥室床上,眼睛睁著,望著天花板。
今天下午从市委出来,他没回区政府,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回了家。
他怕的不是干活。
他在光明区干了二十年,从科员到区长,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
他怕的是背锅。
丁义珍的事,他太清楚了。
四年前光明峰项目立项,市里让丁义珍掛帅当总指挥,孙连城连副指挥都没排上。
丁义珍大权独揽,所有审批、谈判、签约一手遮天。
他孙连城名义上是区长,实际上连项目指挥部的大门朝哪开都得问办公室主任。
现在丁义珍跑了,帐烂了,窟窿大了,李达康一拍桌子:“孙连城,你来接,你现在是副总指挥,你不接谁接。”
接什么?
接一个烂透了的摊子?
接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雷?
查出来问题,是丁义珍贪的,可项目在你孙连城手里出的事,你孙连城有没有责任?
查不出来问题,更糟糕,说明你孙连城和丁义珍同流合污,把帐抹平了。
怎么做都是错。
怎么走都是坑。
孙连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他忽然想起白天刘建国打电话匯报的事,新来的李副区长在办公室看到晚上八点多,把近四年的项目会议纪要全要走了。
孙连城当时没说什么,掛了电话,心里却犯起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