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碎裂。
太初之光劈入顾长生天灵盖的剎那,他没有失去意识。
他跪在太璇州破碎的星空里,双手撑著虚空,胸膛剧烈起伏。
原本该化作虚无的五道本源,並未消散。
暗金龙气、幽冥死生气、太一星辉、霜白剑意、太初圣血,重新在他身前凝聚成形。
慕容澈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自己完好的掌心。
凌霜月握住重新凝出的霜天剑,眼睫轻颤。
夜琉璃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胸口,忽然笑了一声,笑著笑著,眼泪便掉了下来。
洛璇璣抬起头,银眸里第一次没有推演。
叶落萤身上的诛神钉寸寸脱落,她从诛神柱上跌下,却被一股柔和的造化之力稳稳托住。
顾长生怔住。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
“娘!”
他一步跨出,先將叶落萤抱住,又伸手把四女全部揽进怀里。
没人说话。
慕容澈死死抓著他的衣襟,指骨绷紧。
凌霜月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霜天剑无声落下。
夜琉璃咬住他的另一边肩膀,咬得很重,血味很快散开。
洛璇璣抬手按住他的后心,像是在確认他还活著。
叶落萤抱著他的头,一遍遍摸著他的发顶。
顾长生喉咙发哑。
“没事了。”
“都没事了。”
可话音刚落,他体內的太初造化根忽然震动。
冰冷的提示音在顾长生脑海深处迴荡。
【同一条时间线,不能存在两个太初造化根。】
【闭环完成。】
顾长生眼底的温情瞬间退去。
他抬起头,看向维度之外。
一个满头白髮、双臂已化作飞灰的青年,背对著这片星空,端起一杯幻化出的冷茶。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
他准备饮尽最后一口茶。
然后消失。
慕容澈察觉到不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还有事?”
顾长生盯著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嘴角扯开一抹冷笑。
“有个蠢货。”
夜琉璃抹掉眼泪,声音发颤:“谁?”
顾长生抬手按住她们。
“等我一下。”
话落,他一步踏出。
太初造化根彻底扎入四肢百骸。
这一刻,宇宙在他眼中褪去了所有外壳。
时间是线。
空间是纸。
因果是结。
维度之外,那条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则是一条被无数纪元尸骨填满的旧路。
九大红尘仙刚从王座上站起,脸上还残留著恐惧与贪婪。
他们想逃。
顾长生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隨手一拂。
九尊红尘仙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身躯、神魂、大道权柄,便全部从源头上被抹平。
没有血。
没有灰。
星空乾净了。
顾长生双手刺入面前的虚空,十指扣住维度壁垒。
“给我开。”
刺啦——
太璇州上空被撕开一道无法描述的裂缝。
时间乱流疯狂倒灌,却在靠近顾长生衣角时自动分开。
他站在裂缝边缘,看到了那条长河。
也看到了白髮顾长生。
白髮顾长生端著茶盏,半个身体已经光化。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回头。
两人隔著时间对视。
一个黑髮披肩,气血滔天。
一个白髮如雪,枯槁沉静。
白髮顾长生看著他,轻轻笑了笑。
“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人都回去了。回去陪她们。”
黑髮顾长生一步踏入时间长河。
时间雷霆轰然劈落。
他抬手一拳砸碎。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白髮顾长生怔了一下。
黑髮顾长生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正在消散的手腕。
“一个人喝冷茶很帅?”
“一个人走万古很伟大?”
“一个人把锅背了,然后让我什么都不知道,抱著她们过日子?”
他五指收紧。
“你问过我同意了吗?”
白髮顾长生沉默片刻。
“规则不许。”
黑髮顾长生冷笑。
“规则是谁?”
白髮顾长生看著他。
“同一条时间线,不能存在两个太初造化根。”
“那就別存在两个。”
黑髮顾长生眼神沉下。
“融。”
时间长河骤然暴怒。
亿万道雷霆从上下游同时劈来,每一道雷霆里,都带著一个纪元的生灭重量。
白髮顾长生低声道:“你会被卷进去。”
“废话真多。”
黑髮顾长生五指收紧,却没有立刻將他拽出长河。
太初造化根在他体內轰然震动。
他顺著白髮顾长生几乎被磨灭殆尽的因果痕跡,踏入了属於他的旧日逆流。
轰——
长河倒卷。
无数破碎画面,如同被岁月碾碎的琉璃,疯狂从黑髮顾长生身侧掠过。
他看见白髮顾长生孤身立於维度之外,用一双手探入太璇州星空,硬生生截住五道即將被系统抹除的真灵。
亿万道时间雷霆劈在那具枯槁身躯上,將他的双臂劈成飞灰,將他的胸膛撕出一道道透光裂痕。
他明明已经痛到神魂溃散,却仍旧死死攥著那五团光,不肯鬆开半分。
画面继续逆流。
时间长河底部,白髮顾长生拖著万古白髮,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声音。
没有光。
没有方向。
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与淤泥。
每一步落下,都是一个纪元的孤独压在脊背上。
衣袍被时间乱流撕碎,又被太初造化之力勉强缝合。
血肉被岁月冲刷成虚幻,又靠著一口执念重新凝实。
他忘记了说话。
忘记了疼痛。
甚至险些忘记了自己是谁。
唯独没有忘记那五个名字。
月儿。
琉璃。
澈儿。
璇璣。
娘。
黑髮顾长生站在逆流之中,看著那个白髮的自己一次次被时间暗流吞没,又一次次从淤泥里爬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
胸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画面再度倒退。
空荡荡的神庭浮现。
紫金皇座高悬,万族跪伏,山河重塑,万界归心。
可白髮青年坐在最高处,眼底没有半点喜色。
他把昊天印交给顾倾城,说要去找她们。
於是,他去了幽冥,去了六道,去了诸天万界每一个可能残留真灵碎片的角落。
最终,一无所获。
再往前。
安康王府的老槐树下。
白髮顾长生坐在石桌旁。
桌上摆著五只空茶盏。
茶水冷了一遍又一遍。
他日復一日地唤著系统。
“系统。”
“在不在。”
“扣一送宿主一个大逼兜。”
没有回应。
风吹落槐叶,落满他的白髮。
一年。
十年。
百年。
直到诸天万界重新繁衍,直到旧日伤痕被岁月掩埋,直到所有人都以为人皇已经无所不能。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座王府里,从来没有热闹过。
黑髮顾长生站在院外,看著石桌前那个白髮自己端起冷茶,一口饮尽。
苦茶入喉。
白髮顾长生终於听到了系统残存的声音。
听完那条“生路唯一”后,他没有半分犹豫,只说了一个字。
“好。”
虚空裂开纯白缝隙。
贪狼哭著咬住他的袍角。
白髮顾长生轻轻推开她,只留下一句:
“留在这看家。”
然后,他转身,准备踏入时间长河。
也就是这一刻。
黑髮顾长生从逆流尽头走了出来。
安康王府的风停了。
老槐树的落叶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