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停留,径直朝著仙鹤消失的方向走去,鹿角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优美的弧线。
狐狸、异兽、更多的飞禽————
一个接一个,它们平静地走入海中,身影逐渐消失在雾靄深处。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蹄足或爪子触碰海面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鸣叫。
洛克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不是自杀一在这些生物的概念里,死亡並不存在。
这更像是一种————迁徙,从一种存在状態前往另一种存在状態。
“它们去哪里?”他轻声问,生怕打破这份寂静。
“不知道。”姜明子说,“本仙君曾经试图跟隨它们,但进入那片海后不久就不得不返回。那里的规则在排斥我—或者说,排斥任何想要“活著”的存在。”
“为什么要这么做?”洛克看著最后一头异兽的身影消失在雾中,“在仙山上永生不好吗?”
“这就是本仙君要让你看的。”姜明子转过身,面对洛克,“蓬莱仙境確实赋予了永恆的生命,但永恆的生命需要平衡。如果没有约束,只需要几千年时间,这片仙山就会被无穷无尽繁衍的生命挤满,最后崩溃。”
他指著动物们走来的方向:“生命活得越久,智慧就越高。它们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於是找到了两种维持平衡的方法。”
“第一种是停止繁衍。一部分生物会选择不再生育后代,控制种群数量。它们会教导自己的后代也这样做,一代传一代,形成一种————文化,或者说传统。”
洛克想起他在仙山上看到的景象一虽然动物的种类很多,但数量却没有多到拥挤的地步。
原来这不是自然规律,而是它们主动选择的结果。
“第二种,”姜明子看向那片海,“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一部分生命在活了足够长的时间后,会选择离开仙山,进入这片大海。它们不是去死—因为没有死亡一而是去往另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存在状態。”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是去死?”洛克问。
“因为它们会回来。”姜明子说,“虽然不是全部,但偶尔会有一些从海中归来。它们会变得————不同。更加安静,它们会在山里待一段时间,与其他动物交流,然后再次离开,而且第二次离开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洛克消化著这些信息。
一个自我调节的生態系统,由拥有高度智慧的永生生物主动维持平衡。
听起来像是某种乌托邦,但亲眼目睹刚才那一幕后,洛克感受到的却不是美好,而是沉重。
“它们不痛苦吗?”他问,“离开熟悉的仙山,进入那片死寂的海?”
“一开始本仙君也这么想。”姜明子说,“但后来本仙君明白了,对它们来说,永恆的生命才是痛苦。”
洛克沉默下来,思考片刻,理解了姜明子的话。
想像一下,一个人活了一千年,两千年,五千年。
这个人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见过每一片叶子生长,认识每一块石头,记得每一处溪流的转弯。
周围的一切已经重复了千百遍,没有新鲜的事情发生,没有变化,没有期待,也没有终结。
或许正如姜明子所说。
“这样的永生,对拥有智慧的生命来说,是一种折磨。”
海面上最后一丝涟漪也平息了,那些生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靄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围重归寂静,只有蓬莱仙山方向传来的微弱风声,以及下方死寂海水中那些阴影缓慢游弋的无声景象。
姜明子长久地凝视著海面,然后转过头看向洛克。
“你觉得,”他问,“是选择第一种方法的生物多,还是选择第二种的多?”
洛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仙山的方向,那里生机盎然,绿意铺满视野;他又看向海的方向,那里死寂沉默,只有永恆的终结。
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象,代表著两种不同的选择一克制与延续,或者放手与离开。
答案其实很明显。
“一开始,”洛克缓缓说,“应该是选择第一种的更多。求生是所有生命的本能,能够永生,谁会愿意离开?”
姜明子点点头,没有说话。
洛克也不管他,自顾自道:“但时间会改变一切。”
“活一百年,一千年,也许还能忍受。但一万年呢?十万年呢?当时间变得没有意义,当每一个明天都只是昨日的重复,永生就不再是恩赐,而是诅咒。”
他想起自己在不同世界的经歷。
通过纯白空间,他可以与其他世界的自己交流,体验不同的世界,学习不同的知识。每一个洛克都代表著一次新生,每一次相聚都有新的收穫。
所以他从不觉得无聊,从不感到孤独。
但这些蓬莱仙山上的生物不同。
它们被困在这片有限的天地里,无法离开,无法真正死去。
它们拥有智慧,却无处施展;拥有情感,却终將麻木。
“所以,”洛克得出结论,“活得越久,选择第二种方法的生物就会越多。因为它们终於明白,永恆的延续,有时候比终结更可怕。”
姜明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说得对。”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海风拂过,带来仙山的花香与海水的咸腥,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生与死在空气中微妙地平衡著。
洛克的目光从海面移开,重新投向蓬莱仙山。
那片无尽的绿色现在在他眼中有了不同的意味一那不是乐园,而是一座华美的囚笼:那些生机不是恩赐,而是无法挣脱的锁链。
永生是好事吗?
从最功利的角度看,是的。
不死不灭,无尽的时间可以去学习、去体验、去创造。
歷史上多少帝王將相梦寐以求长生不老,多少求法者苦修只为延年益寿。
拥有永恆的生命,意味著无限的可能性。
但洛克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千五百年的经歷。
如果没有纯白空间,如果没有无数个其他世界的自己可以交流,如果没有一次又一次穿越到不同世界体验全新的人生,他可能早就疯了。
即便如此,他也有过感到厌倦的时候,有过想要停下来休息的念头。
而那些蓬莱仙山上的生物呢?
它们只有这片有限的天地,只有彼此,只有日復一日永远不会变化的景色。
它们学会了克制繁衍,学会了主动走向终结,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当生命漫长到看不见尽头时,自我限制甚至自我终结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蓬莱的歷代祖师,”洛克突然开口,“他们也经歷过这种挣扎吧?”
姜明子点点头:“海花遥告诉过本仙君一些事情,最早的几位蓬莱祖师发现仙境后,欣喜若狂,以为找到了永生的秘地。他们在这里修行、生活,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然后呢?”
“然后时间过去了五百年,一千年。”姜明子的声音平静,平静到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他们开始感到不对劲。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记忆堆积如山,情感逐渐麻木,对万事万物都失去了新鲜感。他们开始討论要不要离开,但离开意味著真正的死亡—一旦失去仙境的庇护,他们立刻就会老死。”
洛克想起那些祠堂里的画像。
那些祖师们最终都选择了离开,选择了真正的死亡。
他们寧愿承受在短时间內走完剩余的生命歷程,也不愿意继续在这永恆的囚笼里苟活。
从懵懂的动物到蓬莱的祖师,他们都承受不了永生的重负,要么选择克制,要么选择离开。
可是姜明子—
洛克看著姜明子的目光变得复杂。
“你在这里待了一千年。”洛克说。
姜明子笑了:“不然呢?本仙君要是走了,谁来盯著你?”
他说的轻描淡写,洛克却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姜明子不是不能离开,不是不想离开,而是选择留下。
为了一个可能出现的威胁,他把自己关进了这座永恆的囚笼,一关就是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