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子理所当然地摇头。
“本仙君感觉这片海是无限的。”他说,“越往深处走,生机流失的速度就越快,周围的雾气也越来越浓。到最后,连方向都分不清了,前后左右全是灰濛濛的一片。我试过直线前进,也试过绕圈,但无论怎么走,周围景色都差不多一没有陆地,没有岛屿,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走得越远,记忆就越模糊。本仙君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要不是及时回头,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这是姜明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在那次最深入的探索中,他不仅失去了生机,还差点失去了自我。
某种力量在剥离他的记忆,他的认知,他作为“姜明子”的一切。
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体验。
洛克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就在这等著吧。”他说,“我会走到对岸的。”
他说著,转过身,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
他的身影开始远离礁石,朝著海的深处走去。
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在走一条他早已熟悉的道路。
姜明子站在礁石上,看著洛克的背影越来越小。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洛克决定要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一千五百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说到底,他们两个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而且姜明子也想看看—一洛克到底能走多远?
这片海到底有没有尽头?
那些消失的动物最终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困扰了他太久。
也许洛克能找到答案?
也许。
姜明子看著洛克的背影最终消失在雾靄中,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死寂的海面上凝结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他转身,走回礁石中央,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开始了又一次漫长的等待。
洛克踩著水面行走。
一开始,周围还能看到蓬莱仙山的轮廓一那座生机盎然的山在死寂的海面上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绿色的山体在暗蓝色背景中格外醒目。
但越走越远,仙山就越来越小。
从一座山,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现在洛克周围只有海。
一望无际的、暗蓝色的、死寂的海。
他能闻到海水的味道——一种奇异的味道,像是陈旧的书卷混合著铁锈,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他能感受到海风—凉爽,但没有任何活力,吹在脸上像是死物的抚摸。
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內的生机在流逝。
不是一下子被抽乾的感觉,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剥离。
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管子插进他的血管,一点一点抽走他的生命。
死亡的气息翻涌著將他淹没。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一不是疼痛,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深层的虚无。
像是身体变成了空壳,灵魂悬在半空,看著这具躯壳机械地前行。
但死亡又不曾真正降临。
在这片蓬莱仙境管辖的海域,“死亡”是不存在的概念。
所以生机可以被剥夺,生命可以被凝固,但终结永远不会到来。
洛克继续走著。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在这里,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变换,只有永恆的灰白天空和暗蓝海面。
他只能根据自己的状態来判断。
走了十万步时,他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姜明子,记得蓬莱仙山,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走了一百万步时,一些细节开始模糊。
姜明子的脸变得有些模糊,只记得是个重要的人;蓬莱仙山的具体样貌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一片绿色。
走了五百万步时,更久远的记忆开始消退。
他忘了自己活了多少年,忘了自己经歷过哪些世界,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追寻某个答案。
但有一个念头始终清晰:前进。
不要停下来。
这个念头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比任何记忆都更牢固。
所以他继续走著,一步又一步,踩在不会下陷的海面上。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一洛克已经忘了自己走了多少步。
他回头看去,蓬莱仙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不仅仅是消失了。
当他回头时,他发现连自己来时的方向都分不清了。
前后左右全是同样的景色:暗蓝色的海,灰白的天空,海面下缓慢游弋的阴影。
他迷失了。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慌张。
那种生机被剥离的感觉已经变成了常態,他现在就像一个精密的机器,只知道执行“前进”这个指令。
而且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洛克停下来,努力思考。
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要不断前进,不要停下来。
所以他又迈开了步子。
这一次,他走得更久了。
久到他开始忘记更基本的东西语言,概念,情感。
他不再思考“为什么”,只是机械地迈步,左腿,右腿,左腿,右腿。
周围的景色始终没有变化。
永远是海,永远是天空,永远是雾气。
但渐渐地,洛克注意到了一些异常。
海面下的那些阴影,似乎越来越多了。
它们不再是缓慢游弋,而是开始聚集,开始跟隨。
它们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像是一支沉默的护卫队,护送著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而且阴影的形状也在变化。
一开始它们只是模糊的轮廓,像某种大型海洋生物的剪影。
但越往深处走,它们的轮廓就越清晰。
洛克的本能告诉他自己或许知道这是什么形状,但是他却“忘记”了。
这些黑影是什么呢?
忘记又是什么?
洛克不知道。
他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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