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炕席上,小小的少女拿著红彤彤的桔子光著小脚丫,从炕头跑到炕尾,背后肉乎乎的小糰子连滚带爬,咯咯笑个不停。
刘婆手里端著一盆子黄米麵,一边盯著蒸笼里的热气,一边听著旁边房间里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脸上忍不住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
北方的年糕有两种,一种是锤子砸出来的叫打糕,一种是在蒸屉上撒出来的,叫粘糕。
粘糕的做法就是在烧开的蒸屉上面撒上一层黄米麵,然后看哪里出气撒哪里,等积累了一指的厚度,撒上一层红豆和红枣,再继续撒面。
黄米麵就是黄金,糯米麵就是白玉,取的是金玉满堂年年高的美好寓意。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里面还有许多的手法讲究。
家里有老母亲的时候,这道点心是轮不到儿媳妇孙媳妇去做的。
年轻人手脚毛躁,一不小心会散掉整年的福气。
刘二偷偷摸摸地溜进厨房,还不等他开口,刘婆脸上就变了顏色。
“出去出去!”
“娘,我……找三弟……”
“你找老三找到厨房来干什么玩意?”
“我不敢啊,我跟他不熟。”
“哎呀妈呀,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窝囊玩意呢?”
刘婆气得两眼发黑。
在北方人对孩子的评价標准体系里,小孩窝窝囊囊不闯荡,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一一这个问题的严重程度要远超过抽菸喝酒烫头纹身,甚至打架斗殴。
实在找不出夸你的语言,只能说“这孩子挺本分”。
“就你这样的,你说谁家姑娘能看上你啊。”
刘婆盖上蒸笼,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二儿子一脚:“走!”
带著自己的废物二小子走到厢房门口,隱约听得里面有人说话,刘婆一把拉住儿子躲到一边。不多时,房门打开,许青笑嗬嗬地走出来,转身行礼。
“师兄留步。”
“我送你出去。”
“不用不用,你先忙著。”
送走许青,李秋辰转身回来,看向站在一旁的刘婆。
“乾娘,找我有事?”
“不是我找你,是老二找你。”
刘婆一把將儿子从身后拉出来:“有事你就说,躲什么?”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秋辰忍不住笑了笑。
“二哥,找我什么事?谁欺负你了?”
“不是,没有……”
“进来说吧,乾娘你去忙。”
李秋辰將刘二带进屋內,刘二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手揣进袖子里面,小声说道:“那个啥……有个人,托我问你,能不能出去吃个饭……”
“什么人?女人?”
“不是!”
“朋友?”
“也不算,就是平时说过几句话。”
“给你钱了?”
“我不敢要,这不是回来问你么。”
“那就算了吧。”
李秋辰摇头道:“要是二哥你的朋友,我见也就见了。不熟悉的人,以后少跟他们来往。”刘二点点头:“那行,我没事了。”
自从回到云中县这段日子以来,各种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都想著法儿来套近乎,让李秋辰烦不胜烦。云中县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总体上来说人还是正常的。
不至於出现日系异世界厕纸那种,勇者杀完哥布林回村还要被村民歧视霸凌或者畏惧无视的奇葩剧情。李秋辰以前做內院首席的时候,他的身份和声望其实並不对等。
绝大多数普通人並不知道內院首席是个什么岗位。
后来李秋辰挡住金丹境修士,让无数遭受波及的乡民死而復生,他的声望这才刷上来。
神仙具体长什么样大家没见过,但起死回生的活菩萨大家亲眼见到了。於是在那之后,云中县的药师信徒数量暴增,而且这些人都將李秋辰当做药师的代言人来祭拜。
到这时候其实还没什么,只要李秋辰不主动现身,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这股狂热的信仰风潮也会隨著时间慢慢平息下去。
但李秋辰走了。
有些东西只有你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
在李秋辰离开云中的这段时间里,整个云中县从县太爷到乞丐,內心中无以言说的惶恐与惊惧都在不断累积,酝酿。
就像是家长出门工作,两三个小时没回来,孩子很开心。到晚上还不回来,孩子心里就有点慌。要是一个月两个月都不回来……
好在他终於还是回来了。
人没死,没有去追求什么虚无縹緲的天道,还想著回家看看,这对於只听过他名字的普通人来说,就已经足够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