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章九一声未吭,亦步亦趋,衣角都未曾扬起半分。
“把纺织、酒肆、桑麻这些轻活儿,一律裁撤。”
他眯眼凝神片刻,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章九立刻摊开纸笔,笔尖沙沙作响,字字落得极重。
他未必全然明白用意,但贏璟初开口,向来不是拍脑袋的决断。
“你心里发虚,是因为想一口吞下所有產业——可罗马的家底,远不如咱们大秦厚实,硬撑著铺开,只会摊薄每一分力气。”
“何况大战迫在眉睫,轻工见效慢,养兵千日都难见一功;不如釜底抽薪,把人手全压进铸铁、锻甲、造弩这些要紧处。”
贏璟初侧过脸,手掌重重落在章九肩头,笑意温厚,眼神却锐利如刃。
他看得真切:那双眼里,压著沉甸甸的担子。
其实呢——
旁人总道世家子弟命好,殊不知章九自小活在章邯的影子里,步步如履薄冰。
稍有闪失,便是“虎父犬子”的冷嘲热讽扑面而来。
他执意隨贏璟初远渡重洋,除却情谊深厚,更想亲手撕掉那张贴了二十年的標籤:他章九,不是谁的影子,而是自己的光。
“陛下……是臣太急了。”
章九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眉宇间掠过一丝赧然。
原以为照搬父亲治少府的老法子,便万无一失,结果偏偏栽在这“水土不服”上。
“还有一事,”他声音沉下来,“罗马本就匠籍凋零,纵使砍掉轻工,短时內也难凑出足够铁匠、木匠、石匠来支撑重器生產。”
话音刚落,目光已变得锋利而警醒。
脑子飞转,把眼前困局一寸寸拆解开来。
初抵罗马那日,他確被高耸的穹顶与恢弘的廊柱震住;可待真正扎下去细看,才发觉这座古城不过一层金漆——底下早已朽烂不堪。
单说铁匠,翻遍全城,满打满算不过数千人,说出来怕没人信。
反观大秦,铁匠逾一百五十万!
匠人之多寡,从来就是国力最真实的刻度尺:城墙垒不垒得牢、战车造不造得快、粮秣运不运得稳、营垒建不建得密……桩桩件件,哪样离得开一双双磨出老茧的手?
“若让父皇照著扫平六国那一套,来收拾罗马,结局会如何?”
贏璟初忽而转了话头,语气轻淡,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人心上。
章九脱口而出:“始皇陛下亲临,罗马归附不过是早晚的事。可山河异势、民情迥异,老办法硬套,只会磕得头破血流……”
起初语调篤定,越往后声气越低,最后竟默然无言,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纸边。
他不笨,只是陷得太深——被点破那一刻,浑身一松,豁然看清贏璟初话里的弦外之音。
“此地是罗马,不是咸阳。”
贏璟初隨手拣了级青石台阶坐下,脊背微倚著斑驳砖墙,笑得轻鬆又篤定。
章九没应声,只挨著他坐定,掏出纸笔,端端正正摆好,像个等著听讲的学生。
“朕早跟你提过,罗马什么最多?奴隶!要多少有多少,使唤起来不必顾忌,折损了也不心疼。”
“大秦匠人一日干四五个时辰已是极限,可在罗马?十二个时辰连轴转,又如何?两千万人轮著上,耗尽为止。”
他翻了个白眼,又气又无奈。
这话早先说过,章九显然没往心里去。
若有外人听见,怕是后颈汗毛倒竖——仿佛他嘴里数的不是两千多万活生生的人,而是堆隨时可焚毁的柴薪。
“陛下,那匠人缺口怎么补?一个合格匠人,少说要苦练数月,可眼下招来的全是罗马本地人,一旦开战,十有八九活不过第一场血战。”
章九苦笑一下,把贏璟初的话记牢,又问出心底最悬的那根刺。
若真想把罗马皇城炼成铁壁要塞,缺的不是豪言壮语,而是成千上万能扛能造、肯流血肯卖命的双手。
为什么有些国家握著后世图纸,却迟迟造不出一座桥、一门炮?
根子就在匠人——没有手,再好的图也是废纸;没有匠,再大的城也只是空壳。
“先集中人力,烧足水泥、炼够钢筋,把城墙立起来。其余,等墙站稳再说。”
贏璟初略一思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生根。
罗马的城池,向来不设完整瓮城,当年他带人潜入,如入无人之境——这漏洞,绝不能再留。
近来诸事缠身,修墙这事,竟一直拖到了今天。
“喏!”
章九抱拳应下,乾脆利落,转身即走,袍角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他心里清楚:刀锋已亮,战鼓將擂。城墙一日不成,便一日悬在刀尖之上。
“可惜身边没个通晓全局的穿越者,不知旁国如今走到哪一步。亚歷山大·云的话,三分可信、七分存疑——非我族类,终难託付真心。”
贏璟初纵身跃上战车,衣袂翻飞,目光投向远方起伏的丘陵,眸色渐深,心绪如潮。
这几日,亚歷山大·云零零碎碎讲了不少后世的见闻,可贏璟初只当听个趣闻,压根没往心里搁。
別看眼下罗马人个个俯首帖耳、乖顺得像驯熟的羔羊,真要逮著一丝缝隙,立马翻脸咬人——贏璟初对此清醒得很,半点不存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