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没有任何灰尘,是上车前有人专门擦过的。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胡茬,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叶红英跟著下车,同样是深灰色中山装黑皮鞋,两口子穿起来像情侣装。
周黎下车后没有立刻走,站在车边看了一眼广场。
目光扫过仪仗兵,扫过主席台,扫过横幅,扫过白旗,扫过白旗下站著的那些樾楠人。
他没有在黎笋身上停留,只是扫过去,像扫过一排无关紧要的摆设。
“叶部长,走吧!”
周黎侧头看了眼叶红英,迈步往前走,不快不慢,步伐沉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一声都不大,但每一声都很清晰。
黎笋低下头。
身后的樾楠官员们也低下了头,国防部长的腰弯得最深,几乎成了九十度,他的鼻子快要碰到自己的胸口。
外长的腰弯得最浅,他的身体一直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总参谋长低著头,但他的眼睛从低垂的眼帘后面偷偷看著地面。
他看到了皮鞋,黑色的皮鞋,一双,两双,三双,很多双,从面前走过。
周黎走过黎笋面前时,黎笋的头更低了。
眼泪从低垂的眼帘下面滴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谁都没有看到。
樾楠代表团站在台下,东大的代表团在台上。
主席台上,长条桌铺著雪白的桌布,桌布垂到地面,遮住了桌腿。
桌面上放著三本投降书。
投降书的封面是红色的,红色是东大喜欢的顏色,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著投降书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樾楠向东大无条件投降。
投降书旁边放著一支笔,是东大生產的英雄牌钢笔,黑色笔桿,金色笔尖,笔尖上还套著一个小小的笔帽。
投降书的左侧插著一面小国旗,东大的红旗,旗杆是银色的,底座是铜的,很重,风吹不动。
黄正南站在主席台左侧,面对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樾楠向东大投降签字仪式现在开始,请东大代表周黎同志签署投降书。”
周黎坐下来,伸手拿起笔,笔桿不粗不细,握在手里刚好。
他翻开投降书,找到签名栏,签名栏在最后一页。
没有感慨什么,在三本投降书上唰唰唰的签了字,周黎把笔放下,投降书推向桌子中间。
黄正南走过来,把投降书转向樾方代表的一侧。
“请樾楠代表黎笋签署投降书。”
黎笋走上主席台,他的腿很沉,台阶只有几级,但他走了很久。
他站在桌子前面,没有坐下来,看著投降书上周黎的签名,又看向周黎,眼神很复杂。
就是这个年轻人,把樾楠彻底摧毁,让樾楠永世不得翻身!
他坐下来拿起笔,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点了好几下才落下。
两个字,笔画很多,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刻字,字跡歪歪扭扭。
六个字,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黄正南走过来,把签好的投降书收起来,放回文件夹。
“签字仪式结束。”
周黎站起来,转身走下主席台,依旧没有看黎笋,一眼都没有看。
走过广场,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过仪仗兵面前,仪仗兵的枪刺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走过广场入口,白旗在他头顶飘了一下,走到车边,上车,关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黄正南跟在后面,也上了车,车门关上,车队发动,从广场驶离,向北驶去。尘土扬起,落在水泥地上,落在白旗上。
黎笋站在主席台上,没有动。
他身后的人也没有动,他们不知道该不该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跟谁走。
副总里走到黎笋身边,轻声说:“主席,该走了。”
他走下主席台,走得很慢,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跪下去。
东大军官走过来,面无表情。
“上车。”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车斗上蒙著帆布。
卡车是深绿色的,帆布是深绿色的,车轮上还有泥,黎笋爬上卡车。
车厢里没有座位,他们蹲在铁皮地板上,手扶著车厢板,帆布帘子放下来了,光线暗了下来,卡车发动了,顛簸著向南驶去。
车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哭了,声音很轻。
黎笋没有哭,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签字仪式的同一天,东大对外发布了联合公报。
“樾楠当局承认在战爭中失败,向东大无条件投降,樾楠当局承担战爭的全部责任,接受东大提出的全部条件,樾楠全境由东大暂时接管,东大军队將在樾楠驻扎,直到战爭赔款全部还清,赔款总额为二千一百五十亿华元,樾楠当局必须在三十年內还清赔款,每年支付不少於七十亿华元,如逾期未还,东大有权延长驻扎期限。”
二千一百五十亿华元,三十年內还清,每年七十亿华元。
樾楠战前的国民生產总值不到四百亿米元,每年七十亿华元,还有利息,樾楠还不起,永远还不起。
东大也不要他们还。
东大要的是樾楠的土地,东大要的是红河三角洲的稻田,要的是北部山区的矿產,要的是中部沿海的港口,要的是南部湄公河三角洲的鱼米之乡。
要的是整个樾楠!
暂时接管,暂时驻扎,暂时管理,暂时控制,暂时的意思是一辈子,一辈子的意思是永远。
签字仪式结束后,周黎登上直升机返回南寧。
黄正南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个公文包。
包里装著投降书和联合公报,他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投降书上黎笋的签名,字跡歪歪扭扭。
“总指挥,南华王国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二千一百五十亿华元的赔款,將从樾楠的国家財政中直接划拨,樾楠每年的关税、资源税、土地税,全部用於偿还赔款。”
闭目养神的周黎没有睁开眼睛。
“预计需要多少年?”
“按照每年七十亿华元的速度,需要三十年,但战后樾楠每年的財政收入估计不到一百亿米元,每年拿出七十亿华元,他们的政府连运转都困难,他们需要借钱,借了钱就要还,还了钱又要借,他们永远还不清。”
“还不清就不还,我们不要他们还。”
周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地。
直升机正飞过一片绿色的稻田,稻田里有东大的农民在劳作,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他们的地是我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