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店里,没有砸东西,站在门口,看著人群砸。
人群涌进店里,弹珠机被推倒,一台接一台,像多米诺骨牌,哗啦哗啦的倒下去。
硬幣从机器里滚出来,撒了一地,在地上堆成小山,没有人捡,有人把弹珠机从二楼的窗户推下去,砸在人行道上,碎成几块,电线裸露,火花四溅。
楼下的人四散奔逃,不是怕被砸到,是怕被电到。
有人在街上分发口罩。
白色的一次性口罩,从旁边的药妆店拿的,有人在分发头盔,黄色的建筑安全帽,从旁边的工地拿的。
有人在分发手套,白色的棉线手套,从旁边的百元店拿的,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到他们手里的,但需要的人都有。
新宿站东口的广场上,一辆电视台的转播车被围住。
车身上印著“tbs”三个大字,车顶的天线还在转。
人群拍打著车门,喊著“出来!出来!”车里的记者和摄影师不敢开门,也不敢下车。
他们本来是想来拍暴乱的,没想到自己变成了暴乱的一部分。
有人爬上车顶,把天线掰断。
车没有被掀翻,因为车太大了,是卡车改装的,掀不动。
银座更乱!
这里本来是东京最贵的商业区,平时这个时候,贵妇们在lv店里试包,老头们在三越百货买茶叶,外国游客在爱马仕门口排队。
lv店的橱窗被砸了,不是砸了一扇,是砸了整面墙。
橱窗里的模特被拖出来,衣服被扒光,模特被扔在马路中间。
有人骑在模特身上,像骑马一样,旁边的人在笑,在拍照,在鼓掌。
三越百货的正门被堵了,不是被人堵了,是被燃烧的购物车堵了。
购物车是从超市里推出来的,一辆接一辆,堆在门口,点著了。
火光照在百货公司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一片扭曲的红色。
楼上的窗户里有人在看,是店员,是顾客,是不知道该怎么离开的人。
珠宝店的橱窗被砸开,橱窗里的首饰不见了。
金的、银的、镶钻的,一把一把地被抓走,有人脖子上掛著好几条金项炼,有人手腕上套著好几个金鐲子,有人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珠宝盒。
店主的儿子跪在门口,哭著求他们別拿了,但没有人在听他说话,他的声音被欢呼声淹没了。
六本木!
这个夜店区还没到营业时间,但今天不会有任何一家夜店营业了。
一家夜店的大门被踹开了,门框都歪,里面的音响被砸,音箱被推倒,喇叭被踩碎,电线被扯断,唱片被掰断,像黑色的饼乾一样碎了一地。
酒被抢了,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一瓶一瓶的被人在街上举著喝。
有人在路边吐了,吐完继续喝。
有人在街中央点了一堆火,不是垃圾,是家具,沙发、椅子、桌子、书架,从旁边的公寓里搬出来的。
火烧得很旺,火苗窜到两层楼高,烤得街对面的窗户玻璃都裂了。
消防车来了,但进不来。
不是路被堵了,是路被火堵了,消防员站在街口,拿著水带,不知道该往哪喷。
喷火,水不够高。
喷人,人不怕。
有人在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没有人跑,没有人害怕。
警察来了又怎样?警察能挡住几万人吗?
警察能挡住整个东京吗?
警察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池袋站西口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有人在墙上喷涂“k计划去死”,“中野正校下台”,“东大万岁”。
不是亲东大,是反政府,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一刻,东大是朋友。
太阳城六十的楼下,一家游戏厅被点燃,火从一楼烧起来,迅速蔓延到二楼、三楼。
窗户里冒出滚滚浓烟,火光映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楼上的人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不能下去,不能上去,不能出去。
消防队的云梯够不到十楼以上的窗户,消防车的水泵打不到那么高的水压。
有人从楼上扔东西,不是扔垃圾,是扔能砸到人的东西。花盆、酒瓶、椅子、灭火器。
东西砸在地面上,碎成渣,没有人被砸到,但有人差点被砸到。
差点被砸到的人抬头看,看不到扔东西的人的脸,楼上的人太多了,分不清是谁扔的。
下午六点,上野。
阿美横丁商店街被烧了。
不是一家店被烧,是一整条街被烧。
火从街口的一家海鲜店开始,烧到隔壁的服装店,烧到隔壁的鞋店,烧到隔壁的首饰店。
火势蔓延得很快,快到消防队来不及反应。
不是消防队没来,是来了,但水带不够长,水压不够大,喷不到著火的地方。
消防员站在街口,看著火越烧越大,听著火里传来的爆炸声,煤气罐爆炸,砰!砰!砰!
人们在街上跑,火在后面追,人在前面跑。
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踩过去,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蹲在路边哭,烧焦的头髮贴在脸上,分不清哪是头髮哪是灰。
有人在找孩子,喊著名字,声音在火场里传不出去,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盖住了。
有人在找父母,找了一整条街,没找到,蹲在路边哭,哭完了继续找。
有人在拍照,不是记者,是普通人。
用相机拍,用能拍照的一切东西拍,拍火,拍烟,拍跑的人,拍倒在地上的人,拍哭的人。
他们不是为了发新闻,是为了记住这一天,记住自己在这一天看到了什么,经歷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这一天会写进歷史书,他们的照片会配在歷史书的旁边,但没有人会知道是谁拍的。
七点,东京都厅。
东京都知事的办公室灯还亮著,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燃烧的城市。
新宿在烧,涩谷在烧,池袋在烧,上野在烧。
火光把天空映成暗红色,像一个巨大的熔炉,把几十年的和平、繁荣、骄傲都熔化了,化成灰,飘在空中。
秘书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份刚起草好的紧急状態宣言,纸被手汗浸湿了,边角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