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是,新宿的人群比涩谷的更愤怒,不是因为他们受到的伤害更大,是因为他们离首相官邸更近,离权力中心越近,愤怒越浓。
一辆装甲车的天线被掰断,一辆装甲车的后视镜被砸掉,有人用从工地偷来的电锯锯装甲车的门。
电锯的链条在钢板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音,火花四溅。
锯了十几分钟,门没锯开,电锯没油了,他把电锯扔在地上,用脚踢装甲车。
装甲车里的士兵透过观察窗看著外面,外面的人也在看他们。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士兵不知道外面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人为什么不出来。
凌晨四点四十分,池袋。
太阳城六十的楼下,火还在烧。
几万人在燃烧的街道上奔跑,自卫队的装甲车从明治通驶过来,但进不去。
路被翻倒的汽车堵死,几十辆车横在路中间,堆成了小山。
装甲车的履带能压过汽车,但压不过小山,几十辆车堆在一起,几米高,装甲车上不去。
士兵们下车,不是命令,是不得不下,车开不进去,只能走。
他们排成队列,举著盾牌,拿著警棍,向火场走去。
人群从火场里衝出来,和他们撞在一起。
不是攻击,是逃命,后面是火,前面是盾牌。
没有路。几万人被堵在火场和盾牌阵之间,无路可走。
有人开始哭,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几万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绝望的、无声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
哭不出来的人张著嘴,嘴唇在抖,嗓子在抖,全身在抖。
他们不是在示威,不是在暴乱,他们只是想回家,但家在哪里?家在烧,家在火里,家没了。
士兵们放下盾牌,不是命令,是本能。
对面哭的人里有他们的父母,有他们的兄弟姐妹,有他们的朋友,盾牌挡不住哭声,警棍挡不住眼泪。
指挥官站在装甲车旁边,看著这一切,他的嘴唇在抖。
他拿起步话机,拨通幕僚长的电话。
“幕僚长,我们进不去,路被堵死了,人群在逃命,不是暴乱,他们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幕僚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建立避难所,引导人群进入避难所,不要用暴力。”
凌晨五点,银座。
天快亮了,但银座的天亮不亮,因为烟太浓,遮住了天空。
大片大片的建筑同时燃烧,lv店烧没了,三越百货烧没了,爱马仕烧没了。
奢侈品在火里和普通商品没有区別,都是灰。
自卫队的装甲车从晴海通驶过来,这次没有遇到阻拦。
不是人群不想拦,是人群跑不动了。
从下午到凌晨,十几个小时,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坐。
有人在路边睡著,躺在烧焦的废墟里,脸上身上全是灰。
有人在路边坐著,靠著墙,眼睛睁著,但什么都看不见,不是瞎了,是累到眼睛不聚焦了。
士兵们从装甲车上下来,开始疏散人群,不是用盾牌,不是用警棍,是用手。
他们一个一个地的睡著的人抬上担架,一个一个的把坐著的人扶起来,一个一个的把走不动的人背起来。
没有人反抗,没有人骂他们,没有人打他们,没有力气了。
凌晨五点二十分,首相官邸。
中野还在办公室里,没有睡觉,没有喝水,没有吃任何东西。
秘书端来的饭在茶几上放著,从晚饭放到夜宵,从夜宵放到早饭,饭凉了,菜凉了,汤凉了。
电话响了,是幕僚长。
“首相,自卫队已经进入涩谷、新宿、池袋、银座,暴乱正在平息,但火势还在蔓延,消防队控制不住,我们需要更多的支援。”
“多少?”
“全部,我们能调动的全部。”
中野掛断电话,他看著窗外的红光,看了很久。
“通知內阁官房长官,起草辞职声明。”
凌晨五点四十分,东京站。
天亮了,不是太阳出来了,是天亮了。
太阳被烟遮住,看不到,但光能从烟的上方透下来,灰濛濛的,像阴天。
几万人还站在车站门口,等著电车恢復运行。
电子告示牌上还是那行字,由於特殊原因,所有电车线路暂停运行,恢復时间另行通知。”
没有人再看告示牌了,看了一夜,看够了,有人在打盹,坐著,站著,靠著,用各种姿势打盹。
有人在吃从便利店拿来的饭糰,不是抢的,是从敞开的门里拿的。
便利店的门早就被砸开了,店员不知道去哪了,收银机里的钱散了一地。
有人拿了饭糰,往地上扔了一枚硬幣,不是怕被抓,是觉得应该给钱。
一辆自卫队的装甲车从八重洲口驶过来,停在车站门口。
车门打开,士兵们从车里下来,拿著水和饭糰,分发给等待的人群。
没有人抢,没有人挤,没有人喊,几万人排著队,一个一个的领。
领到水和饭糰的人蹲在路边,默默地吃。有人在哭,吃著吃著就哭了。
不是难过,是鬆了一口气,终於有人来了,终於有人管他们了。
凌晨六点,涩谷。
火势终於被控制住,不是被扑灭,是烧完了,能烧的都烧了,没东西可烧了。
涩谷站前的十字路口变成了一片焦土。
沥青路面被烧得酥脆,用脚一踩就碎成粉末,路边的建筑只剩骨架,钢筋裸露,混凝土剥落。
没有玻璃,没有门,没有窗,只有烧焦的墙壁和空荡荡的框架。
自卫队的士兵们在清理现场,他们把烧焦的尸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尸体很多,不是几具,是几十具,几千百具。
有的在路边,有的在废墟里,有的在翻倒的车底下。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士兵们把尸体一具一具的抬走,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