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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操练伊始

“诸位!”

王曜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遍校场。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从河东逃荒来的,家里田地被蝗虫啃光了。”

他的目光落在侯三等人身上,那瘦小的身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有从幽州跋涉千里来的,家乡战乱,亲人离散。”

胡麻子挺了挺胸膛,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悲戚。

“有滎阳、洛阳来的,受不了贪官污吏的盘剥。”毛德祖握紧了矛杆。

王曜顿了顿,继续说道:

“也有成皋、巩县的本地儿郎,家里分了田,减了赋,父母让你们来吃粮当兵,为的是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牛犊憨憨地点头,周围几个本地兵卒也露出深有同感的神情。

“不管来自何处,从今日起,你们都是河南郡的兵,是洛塬大营的兵。”

王曜的声音渐渐沉凝:

“这身赤裋褐穿在身上,手里这杆矛握在掌中,意味著什么?”

他自问自答:

“意味著你们肩上担著的不再只是一家一户的温饱,而是成皋、巩县近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是咱们辛苦修建的渡口、铁官、瓷窑,是田里刚返青的麦苗,是窑炉里正在烧制的青瓷,是码头上等待运往四方的货物。”

台下寂静无声,连最不安分的石猴儿也屏住了呼吸。

“去岁春天,张卓领著上万流民围困成皋城。”

王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眾人心上。

“那时城中有粮,却不够分给所有饥民;城中有兵,却不敢开城门放人进来。为什么?因为一旦城门打开,流民涌入,城里的秩序就乱了,粮食会被抢光,老弱妇孺会死在践踏之中。最后是什么结果?张卓死了,跟隨他的流民死了大半,成皋城下尸积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惨状。所以我们要练兵,要练出一支能保境安民的兵。贼寇来了,我们能挡回去;流民生乱了,我们能镇抚下去;邻郡有人想抢我们的粮食、毁我们的工坊,我们能让他们知道,河南郡的儿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番话朴实,却像烧红的铁钎,烙进每个新卒的心底。

毛德祖想起离家前,父亲、祖父满面愁容,半晌才说:

“去罢,跟著王府君,比在家饿死强。”

母亲则一遍遍缝他衣襟里的铜钱,针脚密得拆都拆不开。

胡麻子想起范阳老家那间被烧塌的茅屋,想起倒在路边再也醒不来的小妹。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侯三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练兵苦。”

王曜话锋一转:

“我知道苦,每日卯时起身,操练四个时辰,汗流浹背,腰酸背痛。规矩也严,违令者鞭,逃脱者斩,可是……”

他提高了声音:

“这些苦,这些严,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你们能活下来,能护住身后的父母妻儿!为的是你们手里的矛能捅穿敌人的甲,你们结的阵能挡住敌人的马!为的是有一天,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子孙:你阿爹当年在洛塬大营当过兵,没给河南郡丟人!”

校场上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士卒挺直了脊背,眼中有了光。

“我不跟你们说虚的。”

王曜的语气变得更为务实:

“从明日起,按考核优劣,甲冑、粮餉皆有等差。练得好的,先披铁甲,月粟加两成;练得突出,他日立得战功的,擢升伍长、什长,餉钱再加。有本事,儘管使出来,我王曜不吝赏赐。”

“但若是偷奸耍滑、违抗军令……”

他目光陡然锐利:“军法无情,丑话说在前头,莫到时哭求饶命。”

他重新戴上兜鍪,环视全场:

“话就这些,从今日起,同釡吃饭,同营操练,同生共死。望诸君勉之!”

话音落下,桓彦踏前一步,厉声喝道:

“全军——拜谢府君训示!”

两千余人齐刷刷抱拳,动作虽不整齐,声势却已初具。

“解散!各幢带回,明日卯时,校场集结!”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號角声便撕裂了营区的寧静。

毛德祖从铺上一跃而起,手脚麻利地將粗布被叠成昨日樊大教的方正模样。

同什二十二人睡眼惺忪,胡麻子骂骂咧咧地揉著眼睛,石猴儿还想赖床,被樊大一脚踹在铺板上:

“起来!半炷香內整装完毕,迟到的没早饭!”

眾人手忙脚乱。

侯三叠被叠得歪歪扭扭,樊大一把扯开:

“重来!”

牛犊穿错了行縢,把自己绊了个趔趄。

毛德祖帮著石猴儿系好革带,又拽起瘫软的侯三。

半炷香后,二十二人勉强在帐前列队。

樊大黑著脸挨个检查,看见不合格的便是一脚。

最终全什跌跌撞撞冲向校场时,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

校场上火把通明。

四幢新卒按队站列,依旧歪斜如犬牙。

桓彦立在將台上,身披铁甲,如一尊铁塔。

毛秋晴、耿毅、许胄各立本幢之前,面色冷肃。

郭邈率刺奸营士卒巡弋在外,目光锐利如鹰。

“第一项——遴分队属!”

桓彦声如洪钟。

昨日新卒虽已大致登记,但具体分入刀盾、矛戟、弓弩各科,並编定伍、什归属,尚需今日实测分定。

校场东侧摆开三处考较区。

第一处测力:

石锁从八十斤到两百斤不等,需举起行走十步;

另有拉硬弓,从半石到两石,需开满三次。

第二处测敏:

设木柵、矮墙、壕沟,需在规定时间內翻越全程;

另有移转腾挪,躲闪木人撞击。

第三处测技:

有粗通刀矛者,可演示基本招式;

有射艺基础者,可试射三十步外草靶。

毛德祖隨乙幢队伍来到测力区。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那具八十斤石锁。

昨日勉强举起,今日手臂酸胀,更觉沉重。

他咬紧牙关,腰腿发力,石锁离地,踉蹌走了十一步才放下,已是满头大汗。

再看同什的胡麻子,这黑脸汉子径直走到一百二十斤石锁前,吐口唾沫搓搓手,低吼一声,竟將那石锁稳稳举起,步履扎实地走了十五步,放下时面不红气不喘。

周围响起一片低呼。

测敏时,毛德祖身手灵活,翻柵越墙颇为迅捷。

侯三则笨拙许多,过壕沟时险些栽倒,被樊大骂得抬不起头。

石猴儿倒是滑溜,在木人间钻来窜去,毫髮无伤。

牛犊虽然笨拙,但胜在力气持久,咬牙坚持完了全程。

测技环节,毛德祖使过家中砍柴的斧头,却不会正经刀法,只胡乱挥舞几下。

胡麻子从腰间抽出一柄自带的短刀,舞动起来虎虎生风,虽无章法,却狠辣实用,引得考较的老卒点头。

牛犊憨憨地说在家帮老爹使过犁耙,老卒让他试了试长矛突刺,力道尚可,却僵直笨拙。

侯三自陈摸过猎弩,试射时竟五发三中,让考较的老卒颇为意外。

一上午考较完毕,各人分属已定。

胡麻子因力大勇悍,被分入刀盾兵,並因其在什中威望,被毛秋晴指定暂充伍长。

毛德祖、牛犊皆入矛戟兵。

侯三臂力虽弱,但手稳心细,被分入弩手。

石猴儿油滑却灵敏,亦为刀盾兵。

樊大按毛秋晴吩咐,將胡麻子、石猴儿、毛德祖、牛犊、侯三五人编为一伍——正合刀盾二人、矛戟二人、弩手一人的標准伍制。胡麻子任伍长。

午时回到营帐,樊大宣布了分伍结果,又厉声交代:

“从明日起,分科操练!各幢自行组织,刀盾习劈砍格挡,矛戟习刺扫阵列,弩手习上弦瞄准。桓郡尉会巡视各幢指导,但平日操练,皆由各幢幢主、队主、什长负责!五日內,各科都要学会基本架势,学不会的,鞭十记!”

胡麻子咧嘴笑道:“哈哈,某当伍长了!兄弟们放心,跟著我,定不让你们吃亏!”

他拍拍毛德祖肩膀,又捶捶牛犊胸膛。

“以后咱们五人便是一条命,战场上互相照应!”

毛德祖点点头,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握了握手中的制式长矛,这杆一丈八尺的椆木矛比他以前用的柴斧长得多,也沉得多。

石猴儿眼珠一转,凑到胡麻子身边:

“胡大哥,往后可得多关照小弟。”

侯三怯怯地站在一旁,牛犊则憨憨地笑著。

下午未时,各幢分科操练正式开始。

乙幢在校场东区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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