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到窗户边儿上。
那窗户纸又黄又脆,用手指头蘸了点唾沫,戳出个窟窿眼,悄无声息。
借著点透进来的月光,模模糊糊能瞧见个大概。
那屋里头,前堂正当间儿,掛著半截儿水墨画。
画上的东西是匹马,只是画儿只有半截,那马也是只剩个马头、马肚子。
那股子妖气,正打那画儿上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掐指头,换诀。
许么隔著窗户纸朝里头凭空一抓。
那画儿就落到了手里。
入手冰凉,还带著股子陈年的墨味儿和焦糊气。
这幅画像是被烧成了半截,左边烧的焦黑捲曲,只剩右边半幅。
借著月光,就著那剩下的半幅仔细端详。
黑毛儿,神气。
乌金似的蹄子。
瘦骨架,细长腿。
墨风,丝毫不差!
画得是真好,笔力透著精神,可那股子妖气,也真真儿地缠绕在画纸上,挥之不去。
“还真是那神马!”
许么脑袋里念头一闪,那墨风怕不是从这画里头跑出来的妖马。
怪不得昨晚探不著马厩里的妖气,原来这画儿才是根儿。
他捏著半幅画,转身就奔了对面那间锁得严严实实的马厩。
到了门前,他先没动那锁头。
手上又掐了个“探妖诀”,小心翼翼地朝门缝里探去。
依旧毫无妖气。
心下一横,换了个咒子,身子往前一靠,道一声“穿!”
跟穿过一层水帘子似的,悄没声儿地就进了那马厩里头。
四下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子乾草和陈年土坯味儿直衝鼻子。
许么运起目力,四下里一打量。
这一看,可把他嚇了一跳。
只见那匹神骏非凡的墨风,就立在马厩正当间儿。
可……它压根儿就不像匹活马,哪有初见时的神气儿模样。
那马,呆愣愣地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四条腿儿直挺挺地戳在地上,脖子也不晃,尾巴也不摇,连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周遭堆满了上好的草料,垛得老高,可那草料乾乾净净,连个牙印儿都没有,显然是一口没动过。
任凭什么动静,那马就跟没听见似的,直挺挺地戳在那儿,跟……跟一幅画儿似的!
不,比画儿还死性,画儿好歹是掛在墙上的,它这是戳在地上的画儿!
地上也乾乾净净,別说马粪,连个蹄子印儿都找不著,就跟从来没马进来过一样。
许么捏著半幅画,站在死寂般的马厩里。
这哪是什么神驹墨风?分明是一具被妖法催动的画皮傀儡!
那些千里奔袭的神跡,怕都是这妖物吸食赵思远精血元气换来的。
想到这儿,许么两指捻著画儿,指尖凝出一丝真火,只需一弹,这害人的妖画立刻便能化作飞灰。
就在那真火即將离指而出的剎那,许么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盯著画上那仅存的半匹墨风,不禁琢磨起赵思远的心性。
才三十郎当岁儿,为了碎银几两,犯得著搭上性命捞这门子偏財?
不应该啊。
做买卖的,最讲究个利益二字。
赵思远该是没那么糊涂。
齐阳说过,赵东家为人仗义,待伙计不薄,绝非愚昧昏聵之人。
他护著这画马,怕是有別的隱情。
“罢了!”许么深吸一口气,指间真火悄然熄灭,他將那半幅残画仔细卷好,收入袖中。
“解铃还须繫铃人,赵思远,你既甘愿以命饲马,贫道倒要看看,你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僵立如画的墨风,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穿墙而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房中。
那半幅残画被他郑重地放在炕桌上,月光透过窗欞,冷冷地照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