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个刚买的泥叫叫(一种陶土哨子),吹得呜呜响。
许么给她买了个巨大的糖画凤凰,金灿灿的翅膀能遮住半个身子。
正举著糖画儿欣赏,路过个比她还小的娃子,仰著脑袋眼巴巴的瞅著她手里的糖画儿。
阿彩一愣,隨即一噘嘴,把糖画儿护在身前,生怕眼前这小孩儿给她抢走了。
这下可好,那小孩儿瞧这眼前这位姐姐,那护食儿的模样。
许是在家里娇惯了,登时嘴巴一撇,泪汪汪俩眼就要哭出来。
阿彩哪见过这场面儿。
可叫她把糖画儿送出去,也不大可能。
思来想去,她把那裹糖画儿的油纸,左右一包,三下五除二折出个纸鸟儿来。
“喏,玩儿去吧。”
这小孩儿捏著栩栩如生的纸鸟,抿住了嘴,蹦蹦躂躂的溜开找娘去了。
【六日】
这天晚上,城隍庙前搭台子唱野戏,演的是《牡丹亭还魂记》。
台下人头攒动。
许么扛著阿彩挤到前头。
戏台上,杜丽娘扮相悽美,唱著“原来奼紫嫣红开遍”。
阿彩看得入了迷,小嘴跟著无声地动。
当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一滴水珠儿竟从她眼眶里滚下来,在腮边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冲淡了那层薄薄的染料。
散场时人群拥挤,阿彩头上那朵仅存的黄色彩纸花儿被挤掉了。
她心疼地弯腰去捡,却被无数只脚踩过,碾成了泥。
【七日】
阿彩的身形已经很淡了,周遭上下全是裂纹。
她换上许么跑遍全城寻来的的女娃娃新衣裳。
是一件碎花袄子。
虽然空荡荡的,可衬著她那点残存的活泼气儿,倒也有几分模样。
许么没带她去热闹处,只背著她上了县城外最高的土坡。
暮色四合,辛集县城炊烟裊裊,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远处传来母亲唤儿归家的悠长调子,近处有狗吠,有孩童嬉闹。
“道士啊……”
阿彩伏在许么背上,声音轻的像风:
“这城里真好看…跟……跟我糊的灯笼一样亮堂……就是…就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短了点儿……”
许么感觉背上一轻,他慢慢转过身。
阿彩站在那儿,对他笑。
夕阳的金辉穿透了她的身体,能清晰地看到背后摇曳的枯草。
她身上除了那件碎花红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顏色,变回粗糙的白纸。
一阵晚风吹过。
无数细碎的、闪著微光的纸屑,像夏夜流萤,打著旋儿往坡下飘落。
日头钻进了西山。
阿彩站的地方,只剩下那件还新巴巴的红袄,软塌塌地委顿在地。
……
……
许么瞧著阿彩消散后,在那袄子里留下的几篇隨笔。
上面每一天都掛著个【某日】的字眼,记著她平生最后的光景。
合上纸。
一同留在那袄子里的,还有个新扎的纸人。
仔细一瞧,是个道士模样的纸扎。
许么抹了把脸:
“成了,丫头,下辈子,做个扎扎实实的人吧。”
对著空荡荡的土坡,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把鉴妖手录拿出来,小心的把几篇隨笔和纸人夹进去。
颤巍巍走向城里。
最后一抹光消散前,把许么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
……
“这人间的热闹我看不完,乾脆就扎一个你出来,你带身上,替我去看吧。”
纸偶通灵,性属阴,囿於方寸之地,却慕红尘,纸魄本无寿,贪恋七日春。
——《鉴妖手录—扎彩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