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在王平七窍中疯狂闪烁、挣扎,却丝毫撼动不了那紫金符网的束缚。
王平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由蜡黄迅速转为死灰。
口鼻眼耳,都渗出了暗红的血丝。
整个人像被抽乾了水的葫芦,眼瞅著就要彻底破碎!
许么眉头紧锁,一步跨到近前。
噗噗噗——
三道离魂符拍在王平身上。
嘴里咒子急念。
王平身子一挺,喉咙嗬嗬作响。
只见一道浓的化不开的黑影子,裹著几缕幽火,硬生生被那符籙的金光从王平天灵盖里给拔了出来!
那黑影子扭曲挣扎,依稀还是皮影哥的轮廓,只是这时候看上去虚了很多。
“哥——!”
藏在许么褡褳里的皮影弟跳出来,去扶那虚弱的皮影哥。
再一瞧王平。
皮影哥一离体,王平那口气儿噗地就泄了。
眼里的绿火一灭,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塌塌就往下倒。
眼瞅著就要咽气儿。
许么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这三道离魂符是专门对付附体夺舍的。
霸道是霸道,可这妖物附得太深,又挣扎得太狠,硬生生把王平这身早已被妖气蚀空了的壳子给扯烂了。
这人,吊著的半口气儿,怕是神仙难救。
许么早习惯了生死,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
至少,先料理了这皮影妖再说。
正掏出一张镇妖符,趁著皮影哥虚弱的空档,就要往上贴。
却见那身边的皮影弟猛地迸发出一股决绝的气息。
“哥!对不住了!咱欠人家的,得还!”
皮影弟那细如蚊蚋的声音,此刻却带著一股子炸雷般的轰响。
直衝那刚被扯出来、兀自挣扎的皮影哥。
话音未落,皮影弟那小小的精致身子,猛地爆开一团柔和的白光!
这光不带一丝邪气,纯净得像是几百年前老艺人刻刀下初生的那点懵懂灵性。
白光如同细密的丝线涌向地上王平那濒死的躯壳。
“弟!你作死啊!”
皮影哥发出惊恐欲绝的咆哮,绿火疯狂跳动:
“收回去,快收回去!你这点道行,耗干了也补不上这窟窿!你还没尝过这人间的肉味儿!没穿过綾罗绸缎!没……没当过一天真真正正的人!你不能……”
白光包裹中的皮影弟,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透明。
它那清秀的影人脸上,却浮现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声音迴荡在皮影哥的心神里,也飘进了许么的耳中:
“哥,我贪的从来不是这人间的滋味儿,我贪的是……是幕布后头……那昏黄的油灯底下,跟哥哥你,一场接一场……演的那出戏啊!那才是…咱哥俩的……人间!”
这几句话,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皮影哥那充满怨毒的核心。
那咆哮、那挣扎、那绿火,猛地一滯。
“……傻弟弟……我的傻弟弟……”
皮影哥一声哽咽,带著酸楚与释然的嘆息。
整个皮影一缩,它毫不犹豫地一头撞进了皮影弟所化的那片纯净白光之中!
“弟,你是皮!我是影!咱……咱哥俩……从来就没分开过!”
皮影哥最后的心念,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黑与白,怨与纯,皮与影。
这两股纠缠了数百年、同源而生却又截然不同的妖力本源。
这一刻,竟毫无滯涩地交融在一起。
许么眼神一凝,一直捏著的符也没再出手。
手指翻飞,掐诀换咒。
口中念念有词,不再是镇妖的敕令,而是引导生机、梳理脉络的温和法诀。
那光团得了指引,如同乳燕归巢,倏地一下,尽数没入了王平的眉心、心口、四肢百骸。
王平那死灰般的脸色,像是被注入了活水。
如同初生的朝霞,从脖颈处一点点向上爬升。
他依旧昏迷著,躺在地上像一摊软泥。
但任谁都能瞧出来,那口断了的气儿,硬生生被这皮影兄弟用自个儿几百年的灵性给续了回去。
许么缓缓收回了手指,指尖的金光散去。
他低头看著地上呼吸渐渐平稳的王平,又看了看一边的空地。
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尘埃,隨风飘散了些许。
……
“哥啊,咱俩演尽了眾生相,不如真痛一场……”
厌演善恶虚戏,日久,竟噬人躯,弟为皮,兄为影,燃灵补躯酬恩义,合魂证本真。
——《鉴妖手录—弟与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