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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陈大导的大拇哥

“恭喜。”张一谋真诚地说,“电影很棒,真的。”

“谢谢师兄。”吴忧和张一谋碰了碰杯,“《十面埋伏》我也看了,不太好。”

张一谋苦笑著摇头,“有些被框架包围住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张一谋问。

“休息几天。”吴忧笑著说,“然后,开始筹备《黑神话》了。”

陈诗人与陈红正在和两位製片人聊著。陈诗人早就看过成片了。

《无极》临近杀青,有些特效订单已发到“忧幻视觉”。前些天,他趁著回京休假的间隙,顺道去了一趟忧幻视觉商量特效呼应。工作谈罢,吴忧邀他看看刚完成终剪的《金刚》成片。陈诗人没推辞,两人便进了放映室。

“吴忧,”他终於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电影,技术是到了,但是没味道。”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又像在回味刚才那场视听轰炸带来的空洞感。“宾朋云集,剧饮淋漓,乐矣,俄而,漏尽烛残,香消茗冷,不觉反成呕咽,令人索然无味。”他摇了摇头,嘆道,“拿它比《小丑》,差远了。”

吴忧听罢,脸上没有半点不悦。他与陈诗人结识有年,深知这位师兄的脾性:眼光毒,嘴也刁,但从不无的放矢。他笑著起身,揽过陈诗人的肩膀:“走,师兄,办公室聊。这儿空气闷。”

两人进了吴忧那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bj午后的稠密天光,室內却是恆温恆湿的清凉。助理悄声送来两杯黑咖啡,瓷杯轻碰托盘,发出脆响。陈诗人端起一杯,没加糖奶,抿了一口,苦香醇厚。

吴忧没接刚才电影的话头,反而靠进沙发,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师兄,您觉著,咱们这时代的审美,是越来越高,还是越来越低了?”

陈诗人一愣,没料到他有此一问。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杯柄,沉吟片刻:“按常理,物质生活丰裕了,见识广了,审美本该水涨船高。我过去也这么以为。可有时候,眼见的、耳闻的,又觉得不对劲————”他蹙起眉,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矛盾,“你这一问,我倒真有些困惑了。”

吴忧笑了,那笑容里有点东西,像是早料到他这反应,又像藏著更深的洞见。“师兄,您错了。不是越来越高,是正在降级。而且,”他语气篤定,伸出两根手指,“未来五年,会有一波大的降级。再往后推十年,到十五年光景,还会有一次更猛烈的降级。”

“什么?”陈诗人真有些吃惊了,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这话怎么讲?”

“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个常理”。”吴忧不紧不慢,“物质生活越来越好,意味著什么?家电普及,尤其是电视机。未来五年,国家要促消费,家电下乡、以旧换新、各种补贴会一波接一波。电视机,会像当年的收音机一样,普及率会衝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端起咖啡,却没喝,只是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漩涡。“电视机多了,观眾基数就爆炸式增长。可这新涌进来的庞大观眾群体,他们的平均知识水平、欣赏习惯,必然会把整体的审美基准线往下拉。这不是哪个人或哪个作品的问题,是统计学上的必然。所以,”他看向陈诗人,目光清亮,“咱们当下,恰恰站在一个拐点上:物质生活往上走,整体审美水平,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往下出溜。两者成了反比。而未来十五年,或许就是因为网络的发达,人们可能面临再一次信息大爆炸,从而更便捷的欣赏各种作品,到时候的审美会隨著门槛的降低而进一步降低水准。”

陈诗人听得怔住了。他拍电影,琢磨人性,讲究意境,却从未从这样冰冷又宏大的“趋势”角度去思考过审美问题。他下意识地抬头,望著办公室素白的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正浮现出吴忧所描述的,那条不断下探的虚线。半响,他才喃喃道:“你们这代年轻人的眼光————已经能看到这种层面了?”

吴忧哈哈一笑,拍了拍陈诗人的膝盖,起身走向办公桌后那排实木柜子,取出一盒雪茄。“师兄,您爱诗词。我常想,为什么以前的文明,那样绚烂璀璨?別说唐宋,便是民国,也大师辈出,群星闪耀。怎么到了我们这儿,好像就有点断层了似的?”

陈诗人摇了摇头,这回没接话,只是静静等著下文。

吴忧剪开雪茄头,烘烤,点燃。淡淡的菸草香瀰漫开来。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才在氤氳中继续。

“咱们的传统教育,从古到近,都是精英教育”。开蒙,进阶,科举,一路都在筛选。最早的开蒙那一关,就能把九成以上的人筛掉,或是家底不行,或是天分不够。剩下那百分之几的苗子,集中资源,灌输经典,钻研哲学文学,让他们在思辨中互相碰撞。火花,就是这么擦出来的;大师,也是这么熬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残酷而真实的逻辑沉淀片刻。

“可现代社会,首要目標不是培养少数大师了。是开启民智”,是义务教育”,是儘可能让所有人都能认字、算数,拥有最基本的知识和判断力。这是伟大的进步,但路径和古代完全相反,古代的文化高度,是由最顶尖的那百分之五定义创造的。任何时代,那顶尖的百分之五能鼓捣出的东西,都可能是璀璨的。而我们今天的文化面貌,大眾审美趣味,是由剩下的那百分之九十五来定义,来选择的。”

吴忧夹著雪茄的手,在空中轻轻一划。“百分之五的精英创造,和百分之九十五的大眾选择,这產出和筛选的机制,能一样吗?后者註定更平均,更安全,也更————粗糙。这不是贬低谁,这就是规律。我们不再活在由士大夫笔桿子描绘的世界里了,我们活在收视率和票房数字建构的世界里。”

陈诗人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仿佛一层长久以来朦朧的窗户纸被陡然捅破。许多碎片般的观察,市场上某些作品的横行,批评界的失语,他自己创作时感受到的无形压力。似乎瞬间被一条清晰的线索串联起来。他凝视著吴忧,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师弟,此刻在淡青色的雪茄菸雾后,显得格外沉著,甚至有些预言家的疏离感。

半晌,陈诗人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朝著吴忧,伸出了一个大拇指。没有更多言语,这个动作里包含了惊嘆、认同,以及一丝复杂的,对时代浪潮的凛然。

陈红在和製片人聊天之余,不经意地侧头,却发现丈夫陈诗人静静地坐著,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

陈红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了?想什么呢?”

陈诗人回过神,转头看向妻子,他没有回答陈红的问题,只是低声吟了两句诗:“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於老凤声。”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四周的话语里。陈红看著丈夫,感觉有些苍老,但是眼睛却似乎明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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