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斯端著水推开赞达尔的门时,赞达尔已经躺下了。
他侧躺著,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一道窄窄的月光落在他肩上。呼吸很轻,轻到墨尔斯站在门口听了好几秒才確认他还没睡著。
“……水。”
墨尔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面。
赞达尔没有翻身,只是嗯了一声。
墨尔斯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赞达尔说点什么,等他说“你出去吧”或者“你也早点睡”或者“谢谢你”。但赞达尔什么都没说。
他伸出手,够到杯子,喝了一小口,然后放回去。
“……晚安。”
声音是含糊的,像困意终於追上他了。
墨尔斯看著他缩在被子里的轮廓,看了两秒。
“……早安。”
然后轻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著那杯水的温度在指尖残留的触感,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他去了厨房,把水龙头拧紧。然后他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灶台上堆著的几个空罐子、墙角那袋没扎紧的土豆、架子上歪歪扭扭的书本和水杯——那些他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东西。
现在它们突然变得刺眼了。
赞达尔是个习惯秩序的人。墨尔斯一直知道这件事。以前赞达尔来他这里的时候,总会顺手把歪倒的东西扶正、把散落的纸张理齐,嘴里念叨著“你不能这样过日子”。墨尔斯从不反驳,也从不改变,他只是习惯性地接受赞达尔那些小小的整理动作,像接受一种无声的、属於他们之间的问候方式。
但现在,赞达尔睡在他的房间里,睡在那张他从来不给別人睡的床上,而他站在厨房里,面对著一堆以前从未注意过的杂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糟糕的主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在柜子里翻了半天,从某个角落里拽出一条围裙——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甚至不確定是不是他自己的。
灰色的,有点旧,但还算乾净。他把围裙套上,系好带子,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就这样吧。”
他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他擦得很认真——认真到几乎像在惩罚自己。
每一寸台面、每一个角落、每一道他以前视而不见的油渍,他都不放过。
然后他开始整理书架,把那些歪倒的书一本本扶正,按高矮排列;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叠好,压在杯子下面;把墙角那袋土豆的口袋扎紧,挪到更整齐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只是觉得,如果赞达尔醒来看见一个整洁的房间,可能会觉得……稍微好一点。
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被他刚擦过的光滑桌面上,反射著一层微微的光。
他打扫了很久,久到太阳从窗边移到了窗中。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那扇门打开的声音。
赞达尔站在门口,穿著那件他睡觉时也没脱的外套,头髮有点乱,眼睛眯著,显然是刚醒。他扶著门框,目光从墨尔斯身上——灰色的围裙、捲起的袖子、手里拿著的抹布——缓缓移到那些被整理过的书架、擦乾净的台面、整齐排列的土豆袋子上。
然后他停住了。
“……额。”
墨尔斯也停住了。
他手里还握著抹布,另一只手上沾了一点水渍。
他站在客厅中央,站在那些刚被他擦拭过的、正在反光的家具中间,和赞达尔隔著一整个被整理过的客厅对视。
“……哦。”
墨尔斯的声音听不出什么,但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在擦掉一点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开口,声音是平的,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如果你要说我的装扮很奇怪——我只是不想弄脏衣服罢了。”
赞达尔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墨尔斯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扫过整个客厅。那些被墨尔斯重新摆放的书、被擦亮的桌面、被扎紧的土豆袋子,像一幅被重新装裱过的画,安静地立在月光里。
他眨了眨眼。
“……我睡了多久?”
“大概……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你就把整个客厅打扫了一遍?”
“不止客厅。”
墨尔斯侧过身,让赞达尔看见厨房的方向——灶台上那些被擦得反光的瓷砖、架子上整齐排列的调料罐、水槽里没有积水的乾燥感。
“……还洗了碗。”
赞达尔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走进客厅,脚步轻得像一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猫。他在桌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桌子的边缘,乾净的,没有灰尘。
“……你以前从来不做这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为什么现在做?”
墨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那块抹布,像一个被临时抓住的、还没想好台词的学生。
“……你在这里。”
赞达尔停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墨尔斯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在这里,我希望你住的地方是乾净的。”
赞达尔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墨尔斯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一本墨尔斯刚刚扶正的、关於植物生长的旧书——翻了翻。
“这本书放反了。”
“……?”
“上下顛倒了。”
墨尔斯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把书接过来,重新翻了个面,放回架子上。
“……我確实不擅长打扫。”
赞达尔靠在桌边,看著他重新把书放好,看著他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点刚醒来的沙哑和疲惫——
“……谢谢。”
墨尔斯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谢。”
——噠噠噠。
敲门声恰好传来——
是墨尔斯点的外卖到了。
外卖小哥敲了三下门,墨尔斯开门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端著那摞纸盒走回客厅。他一边走一边拆包装,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土豆泥、薯条、烘焙薯饼、奶油土豆汤,还有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单的炸洋葱圈。
赞达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那桌几乎被土豆占领的食物,沉默了片刻。
“……果然,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墨尔斯正在拆薯条的包装,手顿了一下。
“……你想吃什么可以自己点。”
“这不是我想吃什么的问题。”赞达尔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拿起一根薯条看了看,又放下。
“你点的是你喜欢的,不是我想吃的,但你用了『我们』的名义——你点的外卖,你选的菜单,你默认我会接受。”
他抬起头看著墨尔斯。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你觉得对我好的事情,你就直接替我做了,不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