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一步的加速。
为后方的剎车爭取到了最致命的零点几秒钟的缓衝时间。
“给老子……停下!!!”
李强在这一刻,仿佛將灵魂深处所有的野性和不甘都彻底点燃。他放弃了双手的拉扯,直接將那根粗大的藤蔓死死地缠绕在自己的腰上,然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量,將身体向著冰槽右侧的一棵粗壮的变异枯树狠狠地撞了过去。
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和那棵树,形成一个固定的人肉绞盘!
“轰!”
李强的后背重重地撞在树干上,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而就在他完成这个极其危险战术动作的同一瞬间。
那架一直在向前滑动的重型雪橇。
其底部那张被极其严密地绷紧的变异野猪皮。
终於展现出了它那隱藏在光滑琥珀脂之下、最为恐怖和精妙的仿生学终极防御机制。
在雪橇顺滑前进时,野猪皮上的毛髮是顺著滑行的,阻力极小。
但是,当孤狼和李强在后方拼死施加了极其巨大的、向后的反向拖拽力时!
这股反向的拉扯,瞬间改变了雪橇底盘受力的微观物理状態。
那成千上万根被极寒彻底冻硬、隱藏在琥珀脂润滑膜下方的变异野猪硬毛,在感受到逆向拉力的瞬间。
犹如无数根极其微小、却又坚不可摧的钢钉,极其狂暴地、整齐划一地倒竖了起来!
“哧啦——!!!”
一声极其刺耳、极其沉闷,仿佛是成千上万把微型锯条同时切割冰面的恐怖撕裂声,在雪橇的底盘与u型冰槽之间轰然炸响!
那些倒竖的硬毛,极其凶狠地刺破了表层的一点点冰霜,死死地、不可理喻地咬住了下方那坚如岩石的暗冰层!
“逆毛止退!”
这是大自然在漫长的进化中,赋予这些在冰雪荒原中生存的顶级掠食者,最完美的防滑机制。
“砰!”
伴隨著一声犹如重物落地的巨大闷响。
那架携带著恐怖动能、距离驼鹿后腿仅仅只剩下不到半米距离的重载雪橇。
在人类拼死的向后拉拽,以及底盘成千上万根“生物钢钉”的极限咬合下,终於被硬生生地、极其粗暴地拖慢了速度,最终,像是一头被驯服的猛兽,极其沉重地、稳稳地停顿在了那道微小的下坡路段上。
纹丝不动。
“呼……呼……”
死寂。
在这片冰冷的雪林中,除了狂风掠过枯树梢的悽厉哨音,就只剩下六个人类极其粗重、犹如破风箱般剧烈拉扯的喘息声。
孤狼瘫坐在雪地里,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但那双犹如狼一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著那架停住的雪橇。
李强靠在那棵枯树上,身体不由自主地顺著树干滑落在雪堆里。他的腰部被藤蔓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血痕,皮甲的边缘深深地切进了他的皮肉,但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们挡住了。
用血肉之躯,用大自然的馈赠,硬生生地挡住了这足以摧毁一切的物理惯性。
驼鹿在前方焦躁地踏著步,它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已经解除,那股让它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消失了。它打了一个响鼻,渐渐安静了下来。
“別躺著……起来,调整呼吸……”
周逸慢慢地走了回来,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刚才那瞬间的磁场爆发,让他的大脑一阵阵发黑。但他依然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这只是一次微小的下坡。这五公里的路上,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坎。”
“大军叔,检查挽具。孤狼,李强,检查剎车绳。大龙小吴,去前面探路,把任何可能改变雪橇重心的石头和树枝都给我清理掉。”
“这头机器虽然好用,但它没有剎车片。我们,就是它的剎车片。”
……
队伍在经歷了这场极其惊险的物理对抗后,变得更加谨慎。
行进的节奏从“匀速滑行”变成了“步步为营”。
每遇到一处稍微有些起伏的地形,无论是上坡还是下坡,队伍都会极其默契地停下来。
上坡,大龙和小吴会在前面用工兵铲在冰槽里极其细致地凿出一个个浅浅的防滑坑,確保驼鹿的蹄子能够拥有绝对的抓地力,而孤狼和李强则在后面隨时准备拉紧剎车绳,利用“逆毛防滑”防止雪橇倒退。
下坡,则是全队最紧张的时刻。周逸会在前方极其严格地控制驼鹿的速度,甚至是用食物引诱它“倒退著走”来降低向前的动能,而后方的四个人则会化身“人肉地锚”,死死地拽住绳子,一点一点地把雪橇“放”下去。
这种极度压榨神经和体力的微操,让行军的速度再次变得如同龟爬。
时间,在极其枯燥和充满压抑感的冰雪跋涉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色越来越暗。
原本只是惨白的阳光,此刻已经被越来越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遮蔽。风势开始加大,捲起地上的浮雪,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道犹如白色幽灵般的雪龙捲。
气温,正在不可阻挡地向著零下二十度、甚至更低的深渊跌落。
“周顾问,天快黑了。”
张大军看了一眼天色,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忧虑。
“晚上在林子里走,能见度太低。如果我们看不清地形,刚才那种下坡的失控情况,只要发生一次,在黑暗中我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周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开启著內观视野,默默地估算著队伍目前的行进距离。
“我们走了多久了?”周逸问。
“两个半小时。”孤狼看了一眼腕錶,“距离出发的伐木点,大约走了两公里多一点。”
周逸沉默了。
两个半小时,两公里。
这速度比他们来时拉著空车还要慢上一倍。但这已经是他们在保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大龙,突然停下了脚步。
“周顾问……大军叔……”
大龙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乾涩,甚至带著一丝隱隱的不安。
“你们来闻闻……这空气里,是不是有一股怪味儿?”
周逸和张大军立刻快步走上前。
不需要大龙提醒,当周逸走到队伍的最前端时,他的嗅觉也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风中传来的一丝异样。
这片变异雪林,在暴雪过后,原本空气中瀰漫的只有那种极其凛冽、乾净的冰雪气息,以及偶尔夹杂的一点变异植物特有的苦涩味。
但是现在。
在这股极其冰冷的寒风中,竟然夹杂著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又让人绝对无法忽视的——焦糊味。
那不是木头燃烧的味道,也不是塑料或者电线短路的臭味。
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类似於某种极其粘稠的动物油脂,在高温下被长时间剧烈摩擦、炙烤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带著一丝酸败和刺鼻辛辣的焦油味。
周逸的心头猛地一震,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这是他们昨天傍晚在基地实验室里,林兰教授用强酸汁液和变异野猪脂肪混合,熬製“特种生物琥珀脂”时,曾经散发出来的那种极其特殊的生化油脂味!
“停下!全体停止前进!”
周逸的声音极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孤狼,拿手电!照雪橇底部!”
孤狼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雪橇的侧面,不顾地上的严寒,直接趴在雪窝子里,將手里那把光线已经开始发黄的战术手电筒,极其艰难地探入了雪橇底盘与冰雪车辙之间那不到十几厘米的狭小缝隙中。
手电筒那微弱的光晕,在极其黑暗的底盘下方艰难地扫过。
“看清楚了吗?滑轨怎么样?!”张大军焦急地大喊。
孤狼没有立刻回答。
他趴在雪地里,保持著那个姿势足足过了十秒钟,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从地上爬了起来。
当他抬起头,看向周逸和张大军时。
这位一向以冷酷和坚韧著称的特种侦察兵,此刻那张沾满冰雪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沉的、无法掩饰的绝望。
“周顾问……”
孤狼的声音乾涩得仿佛吞下了一把砂砾。
“不用看了。”
他极其无力地指了指脚下那条被雪橇压过的冰雪车辙。
在昏暗的光线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孤狼手电筒光晕的边缘,眾人极其清晰地看到。
在那原本应该是一片惨白色的冰面上。
竟然极其突兀地、触目惊心地,残留著一条长长的、呈现出暗褐色、散发著刺鼻焦糊味的油脂拖痕。
“磨穿了。”
孤狼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如此的无力和悲凉。
“底盘的琥珀脂润滑层……在持续一吨的死重和两公里的极限冰面摩擦下,已经消耗殆尽了。”
“野猪皮的角质层,已经开始直接和暗冰层发生物理硬摩擦。刚才的焦糊味,就是猪皮上的硬毛在极高压强下被冰面强行磨平、烧焦的味道。”
孤狼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往前走五百米……失去了琥珀脂的防水和润滑保护,这层野猪皮就会在极寒中彻底被磨烂、吸水。”
“然后,它会极其迅速地和脚下的冰层,发生不可逆转的融冻粘连。”
“这架雪橇,將会变成一块彻彻底底的废铁,永远地被焊死在这个冰原上。”
死寂。
整个队伍陷入了比昨夜那个雪洞还要让人窒息的死寂。
他们克服了野兽的恐惧,克服了地形的阻碍,甚至克服了自身生理的极限。
但他们,终究没能逃过最残酷的物理学定律——物理磨损。
没有任何一种天然或者人工的润滑剂,能够在承载一吨重物的情况下,在粗糙的暗冰上毫无损耗地滑行五公里。
这是工业常识,但在绝境中,人们总是幻想著奇蹟。
然而大自然,从不相信奇蹟。
周逸转过头,看向前方。
在视线的尽头,在一片被夜色渐渐吞没的风雪中。
那块形状极其奇特、犹如双峰骆驼般巨大的变异岩石,正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人类的不自量力。
老骆驼岩。
距离前哨站,还有极其漫长、遥远、不可触及的两点五公里。
他们,又一次,极其残忍地。
被大自然用一种极其不可抗拒的物理法则,死死地卡在了这段归途的绝对中点。
天色,彻底黑了。
而这一次。
他们没有多余的琥珀脂,没有温暖的雪洞,也没有可以用来取暖的“金砖”碎屑。
只有刺骨的寒风,逐渐失效的防冻液,以及那架即將变成废铁的、承载著基地几万人希望的重载雪橇。
绝境,以一种更加冷酷、更加不留余地的姿態,在黑夜中向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