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老骆驼岩背风侧的那个极其狭小、逼仄的雪洞內,时间仿佛已经被彻底冻结成了一整块无法敲碎的暗冰。
外面的白毛风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嘶吼,像是有成千上万头被饿疯了的野狼在疯狂地撕咬著覆盖在雪洞顶部的积雪和枯枝。然而,在这被厚厚的雪层和一头一吨重的变异驼鹿身躯死死封堵住的狭小空间里,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浑浊到了极点,混合著人类伤口化脓的血腥味、几天未洗澡的汗臭味、以及变异驼鹿身上那股极其浓烈的、带著发酵酸气的野兽体味。
但对於周逸来说,他现在连闻到这些恶臭的资格都快失去了。
他的大脑正处於一种极度危险的缺氧与失温双重折磨之中。
就在十分钟前,为了將那小半个铁皮罐头盒里、在零下二十多度被冻得如同砂石一般坚硬的“变异红松脂碎屑”融化,周逸做出了一个在极地生存学中无异於慢性自杀的举动。
他解开了自己最外层的防寒大衣,扯开了中间的抓绒保暖层,甚至拉开了最贴身的速干保暖內衣的拉链。
他將那个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暴风雪中暴露了许久、表面甚至结著一层白霜的铁皮罐头盒,极其残忍地、没有丝毫缓衝地,死死地贴在了自己心臟正上方、那片人类躯体上最柔软、也是热量最集中的胸口肌肤上!
“嘶——呃……”
在冰冷的钢铁接触到温热肌肤的那一瞬间,周逸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仿佛是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痛苦闷哼。
那根本不是“冷”。
导热性能极佳的铁皮,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疯狂的、贪得无厌的“热量黑洞”。它在接触的零点一秒內,就以一种极其恐怖的物理传导速度,极其霸道地抽乾了周逸胸口那片皮肤表层所有的温度。
周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前的那片毛细血管在瞬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痉挛收缩。紧接著,那股犹如实质般的极寒之气,仿佛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冰刀,直接刺透了他的胸骨,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臟!
“咚……咚咚……停……咚……”
心臟的供血瞬间出现了异常。在极寒的剧烈刺激下,周逸的心跳失去了原本平稳的节律,开始出现极其危险的“早搏”和“心悸”。每一次心臟的跳动,都仿佛是在用尽全力去推开一座冰山,那种极度的胸闷和绞痛,让周逸的呼吸在瞬间变得短促而破碎。
他咬碎了下嘴唇,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但他不敢鬆手。他的左手死死地按著那个贴在胸口的铁盒子,甚至用自己的下巴死死地抵住胸口,试图用身体的蜷缩,將更多的体温“挤”进那个冰冷的铁罐里。
雪洞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周逸能够清晰地听到旁边张大军和孤狼那极其沉重、且带有轻微哨音的疲惫呼吸声。
他们太累了,经过了一整天挑战人类生理极限的伐木、装车和雪地拉锯,即使是意志最坚定的老兵,此刻也陷入了深度的昏睡之中。
周逸不想叫醒他们。
他知道,自己作为修真者,哪怕丹田內的灵气已经枯竭,但他这具经过筑基改造的肉身,其气血的旺盛程度和对极端环境的耐受力,依然远超这些普通的强化猎人。如果连他都扛不住这块“冰铁板”的掠夺,那换成张大军或者孤狼,可能会在半小时內直接引发急性心衰猝死。
“热起来……给我化开……”
周逸在脑海中疯狂地吶喊著,他强行调动体內最后的一丝丝內气,不去护住四肢,而是全部集中在心臟和胸腔周围,试图用这微弱的生命之火,去对抗大自然那冷酷的物理法则。
然而,大自然的能量守恆定律是铁面无私的。
二十分钟后。
周逸的视线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黑斑。他的大脑为了保护已经被极寒严重威胁的核心器官,开始强制性地向神经中枢下达“关闭”指令。
一种极其可怕的、带著致命诱惑力的温暖困意,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他感觉胸口那个冰冷的铁盒子似乎不那么冷了,甚至產生了一种“它在发热”的错觉——那是重度失温导致下丘脑温控系统彻底崩溃的前兆。
周逸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鬆开。
就在那个铁盒子即將顺著他僵硬的身体滑落的瞬间。
黑暗中,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和冻疮裂口的大手,极其突兀、且极其粗暴地伸了过来,一把死死地攥住了那个铁盒,同时狠狠地按在了周逸的胸口上!
周逸猛地打了个激灵,涣散的瞳孔极其艰难地聚焦。
借著雪洞顶端通风孔透进来的一丝微弱雪光,他看到了张大军那张近在咫尺、因为愤怒和心疼而极度扭曲的脸庞。
老兵其实並没有睡死。在战场上养成的浅睡眠习惯,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逸呼吸频率的致命变化。
“你他妈疯了……”
张大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压低了嗓子,像是一头护犊子的老狼般极其凶狠地低吼道。
“你真以为你是神仙?!就你那点肉,能把这零下二十几度的冰疙瘩给捂化了?!”
老兵没有任何犹豫,他极其蛮横地一把扯开周逸的手,將那个已经吸收了周逸大量体温、但依然冰冷刺骨的铁盒子强行夺了过来。
“大军叔……別……”周逸虚弱地想要抢回,但他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闭嘴!留著你的命,明天还得靠你带路!”
张大军极其粗暴地拉开自己那件已经破破烂烂的防寒服,扯开贴身的麻布內衣。
“嘶——!!!”
当那个铁盒子结结实实地贴在张大军胸腹之间的肌肤上时,这位硬汉发出一声犹如被活剥了皮一般的痛苦抽气声。他的整个身体在瞬间犹如触电般疯狂地反弓、痉挛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崩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
“呼……呼……真他娘的得劲儿……”
张大军死死地咬著牙,將下巴抵在胸口,双手犹如铁箍一样將那个铁盒子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腹部。
他没有周逸的灵气护体,那种极寒直接刺穿了他的脂肪层,冻得他的肠胃都在剧烈地抽搐。
为了防止自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隨之而来的失温困意中昏死过去。
张大军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了一下身体,將自己的后脑勺,对准了背后那面坚硬如冰的雪壁。
“咚!”
他极其用力地,將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雪壁上。
剧烈的物理撞击和疼痛,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分。
“咚!……咚!……”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个逼仄、恶臭、且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雪洞中,极其规律地迴荡著这种沉闷的、令人心碎的撞击声。
那是人类为了从大自然手里抢回哪怕一丝丝生存的筹码,而进行的极其悲壮的、自我折磨式的体温献祭。
当时间来到凌晨五点。
张大军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他磕击雪壁的动作也彻底停止了。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双眼半睁半闭。
就在他即將彻底陷入昏迷的那一刻。
另一只手,极其沉默地、从黑暗中伸了过来。
是孤狼。
这位沉默寡言的特种侦察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甚至连一句安慰都没有。他只是极其轻柔、却又极其坚定地,掰开了张大军那已经彻底僵死的手指。
孤狼將那个已经不再那么冰冷、甚至带著张大军微弱体温的铁盒子拿了过来。
他学著前两人的样子,默默地拉开了自己的衣襟,將铁盒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隨后,孤狼闭上眼睛,背靠著雪壁,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般,一动不动地承担起了这最后的一棒体温接力。
在这长达四个小时的、堪称地狱般的漫漫长夜里。
这三个男人,用自己的心臟供血、用自己那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核心体温,硬生生地在这零下三十度的极寒荒野中,点起了一座属於人类的“肉体熔炉”。
……
清晨七点三十分。
当肆虐了整整两天的白毛风,终於在秦岭的群峰之间发出了最后几声虚弱的呜咽,並彻底归於平静时。
雪洞顶部的那个被周逸捅开的通风孔里,终於投下了一道清冷、苍白,但却真真实实的晨光。
“咔……哗啦……”
周逸极其艰难地用工兵铲推开了封堵在洞口的那块巨大冰雪块。
刺骨的冷空气瞬间倒灌进雪洞,刺激得所有人都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伴隨著冷空气进来的,还有那令人振奋的、属於早晨的新鲜氧气。
周逸爬出雪洞,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外面的世界已经被彻底重塑。半米深的新雪將一切痕跡掩埋,那些高耸的枯树在惨白的阳光下,仿佛是一座座冰封的墓碑。
而在雪洞的旁边。
那头一吨重的变异驼鹿,也已经甦醒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白雪,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雪雕。当周逸爬出来时,它抖了抖耳朵,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庞大的身躯抖落了漫天的雪粉。
它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僵硬声响。经过了一夜的极寒,即便它有著强大的皮毛,肌肉也依然不可避免地变得僵硬。但它的眼神,却比昨天要平静得多。
“拿出来。”
周逸转过身,对著刚刚爬出雪洞、脸色惨白如纸的孤狼伸出了左手。
孤狼极其缓慢地拉开衣襟,从贴身的內衣里,掏出了那个陪伴了他们三个男人整整一夜的铁皮罐头盒。
周逸接过铁盒,极其小心地打开了那个密封的盖子。
在惨白的阳光下。
奇蹟,终於在这群用命去拼搏的凡人手中诞生了。
那个铁盒里,原本那些犹如砂石般坚硬、冰冷的变异红松脂粉末,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在三个成年男性接力般的核心体温长达四小时的“闷煨”下。
那些细碎的松脂,已经完全融化、融合在了一起!
结合著周逸最开始倒进去的那一丁点“特种生物琥珀脂”的引子,此刻铁盒子的底部,静静地流淌著一汪呈现出极其深邃的暗琥珀色、粘稠得犹如最顶级的麦芽糖一般的——特种润滑胶脂!
虽然它的温度並不高,依然带著一丝凉意。但在这种零下二十多度的室外环境中,它竟然没有结冰,依然保持著极其完美的半流体物理状態!
“成了……”
跟在后面爬出来的张大军,看著那一小盒粘稠的油脂,乾裂流血的嘴唇扯出了一个极其惨烈的笑容。
“趁热打铁。马上涂装。”
周逸没有丝毫的耽搁。他非常清楚,一旦这盒油脂离开人体太久,在外界绝对零下二十八度的极寒侵袭下,最多只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它就会重新凝固成一块毫无用处的死琥珀。
“大军叔,孤狼!上槓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