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木桥斜面。”
“我们用雪,用冰。在这里,就地夯筑一条底盘完全贴合大地的、没有任何悬空受力点的——实体冰坡!”
用冰雪造坡?
这个想法听起来极其原始,甚至有些笨拙。但在没有任何重型机械和可靠建材的废土荒原上,这却是唯一符合力学安全逻辑的终极手段。
“动手!”
张大军没有任何废话,作为老侦察兵,他瞬间理解了周逸方案的绝对安全性。
“大龙休息!小吴,李强,孤狼!拿起你们的铲子!把周围所有的积雪,全部给我铲过来,堆在雪橇的侧面!”
这又是一场对人类体能极其残酷的疯狂压榨。
猎人们拖著本来就已经伤痕累累、结满血痂的身体,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中,再次化身为最苦最累的建筑小工。
一铲又一铲。
他们將周围那些被冻得坚硬的积雪、混合著枯叶和泥土的冻块,疯狂地向著雪橇边缘堆积。
“不够实!这雪太虚了,四百公斤压上去会直接陷进去!”
张大军看著那个逐渐成型的雪坡,大声吼道。
“上去踩!用你们的体重把它砸实!”
孤狼和李强两人,穿著沉重的战术靴和铁甲虫冰爪,直接跳上了那个雪坡。他们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祭祀舞蹈,用双脚极其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在雪坡上疯狂地跳跃、踩踏。
“咯吱……咯吱……”
鬆软的积雪在两个成年壮汉超过三百斤的重压下,被极其粗暴地挤出了內部的空气,体积大幅度收缩,变得越来越紧实。
但这依然不够。对於四百公斤的滚动碾压来说,硬度还差得远。
“周顾问!水!”张大军转头大喊。
周逸极其迅速地解下腰间那个军用保温水壶。
那里面,装的是他们这六个人,在接下来的五公里漫长返程中,唯一能够用来补充核心体温和水分的温热生理盐水。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感到心疼。
周逸极其吝嗇地、一点一点地,將保温壶里的温水,极其均匀地洒在了被踩实的雪坡表面。
这是一个极其奇妙的热力学转化过程。
当带有三十度余温的水滴,接触到零下二十五度、被极度压实的雪层表面时。水的热量在瞬间融化了最表层的极少一部分雪花,形成了一层极其微薄的水膜。
而紧接著,在绝对的极寒中。
这层水膜在短短几秒钟內,极其迅速地重新结晶、冻结!它不仅自身变成了坚硬的冰,更像是一层天然的强力胶水,將下方那些原本只是被物理压实的雪块,彻彻底底地、毫无缝隙地冻结、焊死在了一起!
“继续踩!再洒水!”
一层雪,一层水,一次疯狂的踩踏。
这是一种极其耗时、极其枯燥,甚至可以说极其愚蠢的土法基建。
足足耗费了一个半小时。
当周逸將保温壶里最后一滴温水倒尽时。
在雪橇的侧面,一条宽约两米、坡度大约为二十五度、表面呈现出一种由於冰雪混合而泛著淡淡青灰色冷光的“实体冰砌栈道”,终於极其坚固地屹立在了大地之上!
张大军举起手里的工兵铲,用坚硬的金属铲背,对著这条冰坡极其用力地砸了下去。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迴响。工兵铲只在冰面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白点。这条冰坡的硬度和承重能力,已经完全不亚於一块实心的花岗岩。
“成了!”张大军喘著粗气,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掛绳!上第二根木头!”
同样是“绳索对滚法”。
但这一次,没有了悬空木桥断裂的致命威胁。
当驼鹿在周逸极其精准的食物和气场双重控制下,再次拉动牵引绳时。
那根四百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在粗大铁线藤的兜底拉扯下,极其平稳地、伴隨著一阵极其沉闷的冰雪摩擦声,顺著那条坚不可摧的实体冰坡,缓缓向上滚动。
“嘎吱……嘎吱……”
冰坡没有发生任何塌陷,原木的重量被完美地传导到了下方冻结的大地之中。
“咚!”
第二根原木,极其顺利地滚入雪橇货舱。
紧接著,是极其机械、极其重复的第三次操作。
当最后一根,也就是第三根四百公斤的原木,伴隨著一声沉重的闷响砸入雪橇货舱,並被张大军用铁线藤极其死命地交叉绑紧、固定死重心的那一刻。
整片变异原始丛林里的光线,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太阳,已经彻彻底底地沉入了西方的地平线之下。那漫长、冰冷、且充满了无尽杀机与未知的荒野黑夜,犹如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极其无情地笼罩了下来。
“呼……装完了。”
小吴瘫倒在冰坡上,防化服里倒出了一滩带著冰碴子的汗水。他看著那架犹如一座黑色小山般、装载著一千二百公斤原木(加上底盘自重超过一吨半)的重型雪橇,眼神中没有丝毫完成任务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恐惧。
装车,只是一切的开始。
“所有人,检查防寒装备。”
周逸的声音在漆黑的雪林中响起,冷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李强、孤狼。你们的手不能受力,走在雪橇的左右两侧,只负责观察和预警。”
“大龙、小吴,跟在我后面。如果驼鹿在冰槽里打滑,你们负责在后面推它一把。”
“大军叔,你继续负责主韁绳的微调。”
周逸走到队伍的最前方,他那只因为极度冻伤而呈现出紫黑色的右手依然死死地绑在胸前。他用完好的左手,拿出了那罐已经所剩无几的“金砖糊糊”。
“准备,起步。”
这是一场极其悲壮的启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探照灯的指引。
驼鹿似乎也感受到了身后那骤然增加到一吨半的恐怖重量。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驾!”
张大军在左侧,极其轻柔地抖动了一下副韁绳。
周逸在前方,將食物的味道极其精准地送入它的鼻腔。
在短暂的抗拒和食物的诱惑之间,这头疲惫的巨兽再次选择了妥协。
它的前胸肌肉群极其恐怖地隆起,那套红色的消防水带挽具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深深地勒进它的皮毛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轰!”
伴隨著它后腿的猛然发力。
那架重达一吨半的平底雪橇,底部的琥珀脂滑轨在昨夜压出的那条u型冰槽上,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极其滯重、仿佛冰层都在哀鸣的摩擦声。
“咔……咔咔……”
在极其恐怖的静態压强下,冰槽底部的暗冰层发出了一连串极其细微的龟裂声。
但万幸的是,它没有碎裂,琥珀脂也没有粘连。
雪橇,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向前滑出了第一米。
周逸没有回头。
他极其机械地向前迈著步子。
在他的前方,是漫长、曲折、深不可测的五公里冰雪车辙。
在失去了所有的温水补给、所有人体能都逼近红线、甚至连伤口都在发炎作痛的现在。
这场背负著一吨半重压、在零下二十八度极寒黑夜中进行的极限荒野拉锯战,才刚刚向这支残破的队伍,敞开了它那充满绝望的冰冷大门。
真正的地狱,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