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嘶啦————”
在零下二十八度的秦岭原始雪林中,那架承载著八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总重量逼近一吨半的重型平底雪橇,发出了它自启程以来最为悽厉、也最为沉闷的一声哀鸣。
这声音不再是那种利刃划过冰面的顺滑轻响,而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极大的重压下被强行按在一起疯狂碾磨。
隨著这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雪橇那庞大的木製车体在剧烈的震颤中,极其突兀地、死死地停顿在了那条u型冰雪车槽的正中央。巨大的惯性让绑在上面的原木发出一阵沉闷的碰撞声,但底盘却仿佛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走在最前方的变异驼鹿,由於突然失去了身后的滑动惯性,猝不及防之下,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扑。
“昂——!”
驼鹿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嘶吼。那套套在它胸前和肩胛骨处的“u型硬木车軛”与红色消防水带挽具,在这一瞬间承受了超过一吨半绝对死重的反向拉扯力。粗糙的帆布带子犹如一根正在收紧的钢丝绞索,深深地勒进了它厚实的灰褐色皮毛里。
儘管有硬木车軛分散了压强,但在这种几乎等同於“撞墙”的物理急停下,驼鹿那原本已经结痂的胸前旧伤,依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挤压。
“停!停下!拉住它!”
张大军的反应快到了极点,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左侧的副韁绳,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死死一拽,同时对著前方的周逸发出嘶哑的咆哮。
周逸瞬间收回了手中诱导的食物盆,將体內极其微弱的一丝生物磁场毫不保留地压了上去,强行阻断了驼鹿试图继续向前发力挣脱的狂暴衝动。
驼鹿在原地剧烈地打著响鼻,四条粗壮的长腿在冰面上不安地踩踏著,浑身的肌肉因为剧痛和惊恐而疯狂地战慄,喷出的浓烈白雾瞬间笼罩了它的半个身躯。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卡死了?!”
李强拖著伤腿,一瘸一拐地从雪橇的右后侧赶了上来。他那双因为极寒和过度用力而颤抖的手,死死地抓著雪橇边缘的木质护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孤狼没有回答,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特种侦察兵,早已经极其果断地趴在了冰冷刺骨的雪地上。
他將手中那把光线已经微弱到泛黄的战术手电筒,贴著冰面,极其艰难地探入了雪橇底盘与u型冰槽之间的那道极其狭窄的缝隙中。
借著昏暗的黄色光晕,孤狼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雪橇的滑动面。
足足看了十几秒钟,孤狼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从雪地上爬了起来。他关掉手电筒,抬起头,那张布满冰霜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死灰般的绝望。
“滑轨……磨穿了。”
孤狼的声音乾涩得仿佛吞下了一把玻璃碴子。
“刘工刷上的那一层『特种生物琥珀脂』,在这一公里多的重载摩擦下,已经被冰槽里那些被碾碎的锋利冰碴子,彻彻底底地颳了个一乾二净。”
孤狼指著雪橇的底部,语气中透著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
“现在,底盘上那层变异野猪皮的角质层,已经完全裸露出来了。它正在和下方的暗冰层进行著最直接、最粗暴的物理硬摩擦。刚才那声巨响,就是猪皮被冰茬撕裂表层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心臟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死死地攥住了。
“大军叔,这……这咋办?”小吴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要不……要不咱们再使把劲?我和大龙到后面去推!强哥,咱们再硬拉一把试试!只要它还能动……”
“你给我闭嘴!”
张大军猛地转过头,双眼血红地瞪著小吴。老兵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虑,他的呼吸声大得惊人。
“硬拉?你以为这是在平地上推三轮车吗?!”
“这是一吨半的死重!没有了润滑脂的隔离,野猪皮直接贴在冰面上!你知道刚才硬生生地拖了那十几米,底盘下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张大军指著雪橇底部,嘶哑著嗓子咆哮道:
“在那么恐怖的重压下,猪皮和冰面剧烈摩擦,已经產生了极高的物理热量!现在,雪橇底盘和冰槽接触的那一面上,冰雪已经被摩擦產生的高温瞬间融化,形成了一层极其微薄的液態水膜!”
“而现在,雪橇停下来了!”
一直站在前方的周逸,极其冷静、却又极其残酷地接过了张大军的话茬,点破了这个在极地物理学中最致命的死结。
“摩擦生热停止了。”周逸的目光扫过眾人,“但在我们周围,是零下二十八度的极寒空气。甚至连我们脚下的地表温度,都在零下二十度以下。”
“底盘下方的那一层微薄的液態水膜,失去热量源后,会在几十秒、甚至十几秒內,极其迅速地重新发生物理相变!”
“它会结冰。它会变成比任何工业胶水都要强悍一万倍的冰封焊条,將野猪皮那些因为磨损而张开的粗糙纤维,与下方的暗冰层,彻彻底底、严丝合缝地『焊死』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这,就是极地运输的死神——『融冻粘连』。”
周逸的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强不信邪。他咬碎了牙关,强忍著大腿內侧新生血痂崩裂的剧痛,猛地將双手死死地扣在雪橇尾部的横樑上,腰腹肌肉疯狂隆起,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拼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试图將雪橇向前推移哪怕一毫米。
“呃啊啊啊——!!!”
李强的双脚在冰面上拼命打滑,他甚至动用了体內残存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气血力量。
然而。
那架庞大的重型木製雪橇,就像是生了根一样,与大地融为了一体。纹丝不动。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摇晃都没有发生。
“看到了吗?”张大军走过去,一把將力竭瘫倒在地的李强拉了起来,老兵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也透著一股极其冷酷的决断。
“別白费力气了。大自然已经下了判决书。在物理法则面前,人肉的力量就是个笑话。”
“我们拉不动了。今晚,我们被彻底钉死在这里了。”
隨著这句宣判的落下,队伍中最后的一丝侥倖心理也被无情地碾碎。
但绝望,並不意味著放弃挣扎。在这个吃人的荒野里,放弃就等於死亡。
“大军叔说得对,不能再硬拉了。如果强行拉拽,只会把底部那层珍贵的变异野猪皮彻底撕烂,到时候这架雪橇就真的变成一堆废柴了。”
周逸迅速从极度的被动中抽离出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著止损的极限微操。
“水膜正在结冰,但还没有完全冻透到最深层!我们还有最后一点点时间!”
周逸猛地抬起头,目光犹如两道闪电般刺破了黑暗。
“必须进行物理隔离!绝不能让它彻底焊死!”
“大龙!小吴!拿著工兵铲!去周围的灌木丛里,给我疯狂地砍!找那些乾枯的、有一定硬度的变异灌木枝条!越多越好!动作要快!”
“孤狼!李强!拿撬棍!大军叔,我们上槓桿!”
这是人类在这片荒野上,为了保住他们赖以生存的运输工具,而展开的最后一场极其疯狂的物理抢险。
大龙和小吴连滚带爬地冲向了路边那片被积雪掩埋的枯死灌木丛。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挑选了,只能像发了疯的野猪一样,抡起工兵铲,极其粗暴地劈砍著那些露出雪面的乾枯枝干。锋利的铲刃砍在坚硬如铁的冻木上,震得他们双手虎口发麻,但他们不敢有丝毫的停顿。
仅仅两分钟,他们就拖著一大捆长短不一、粗细如同小臂般的枯树枝跑了回来。
而在雪橇旁。
张大军、孤狼、李强,这三个身上带著严重冻伤和肌肉撕裂伤的残兵败將,已经极其艰难地將两根粗大的实心钢管撬棍,极其精准地斜插进了雪橇右侧底盘与冰槽接触的那道极其微小的缝隙之中。
“找好支点!垫上石头!”
“听我口令!一!二!压!!!”
张大军嘶吼著,三个男人將自己那沉重、冰冷的躯体,犹如三块巨大的配重铅块一般,死死地、毫无保留地压在了两根钢管的长臂末端。
“嘎吱……咔……咔啦啦!!!”
伴隨著一阵极其恐怖、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压碎的木材形变声。那刚刚开始凝结、试图將雪橇底盘与冰面锁死的极薄冰层,在槓桿原理这不可思议的物理学伟力面前,发出了极其刺耳的断裂声。
雪橇那庞大而沉重的右侧底盘,在三人的亡命压迫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翘起了大约三四厘米的一道狭小缝隙!
“塞进去!快塞进去!”张大军的脸色已经憋成了极其危险的紫红色,他的腰椎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来了!”
大龙和小吴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直接跪趴在冰冷的雪地里,甚至將脸贴在冰面上。他们极其迅速、极其疯狂地將刚才砍回来的那些枯树枝,一根一根地、密集地横向塞入那道只有三四厘米高的缝隙之中。
“垫实!往深处懟!別留空隙!”周逸在一旁大声指挥,同时时刻警惕著槓桿是否会打滑。一旦撬棍滑脱,这几百公斤的重量砸下来,大龙和小吴的手指会瞬间变成肉泥。
短短三十秒。
当右侧的滑轨下方被密密麻麻地垫满了乾枯的树枝后。
“撤力!”
“砰!”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巨响,雪橇重重地砸下。
但这一次,它並没有直接砸在光滑的暗冰层上。那些横向垫入的枯树枝,极其完美地充当了一层物理上的“隔离带”和“牺牲层”。
变异野猪皮滑轨死死地压在了这些树枝上。
“换左边!继续!”
如法炮製。虽然体能的消耗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钝、越来越扭曲,但在生死的逼迫下,人类的韧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又过了极其漫长的十分钟。
当雪橇左侧的底部也被塞满了枯树枝,隨著最后一声“砰”的沉闷落地声响起。
这场极其惨烈、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物理急救”,终於宣告结束。
“呼……呼……呼……”
六个男人,毫无形象地瘫倒在雪地周围,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犹如刀片般的冷空气。每个人的肺部都发出了拉风箱般的骇人杂音。
周逸用仅存的左手撑著地面,极其艰难地爬到雪橇底部,用手电筒微弱的光芒照了照。
“成了。”
周逸的声音虽然极度虚弱,但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冷静。
“水膜正在树枝和冰面之间,以及树枝和底盘之间迅速结冰。这些树枝会被彻底冻死在冰面上。”
“它们充当了完美的『物理牺牲层』。彻底切断了野猪皮滑轨与冰面的直接接触和热量传导。”
周逸转过头,看向累得几乎快要昏死过去的眾人。
“今晚,这架雪橇被安全地『封存』了。明天,当我们再次起步的时候,强大的拉力会直接碾碎、折断这些已经变得极脆的枯树枝,而不会损伤到底盘的野猪皮结构。”
“我们保住了最核心的运输工具。”
听到这句话,张大军那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於极其缓慢地鬆弛了下来。老兵仰面躺在雪地里,看著天空中飘落的点点雪花,乾裂的嘴唇扯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是啊……车保住了。”
“可是,人呢?”
一阵极其冷酷、极其狂暴的夜风席捲而来,瞬间带走了他们身上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產生的最后一丝热量。
气温,已经不可阻挡地跌破了零下三十度的大关。
黑暗,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潮水,彻底淹没了这片原始的变异丛林。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孤狼极其艰难地从雪地上坐了起来。他那双曾经犹如狼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也布满了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四周那深不见底的黑夜,以及那依然被狂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枯树林。
“距离前哨站,还有两点五公里。距离我们昨天扎营的那个『老骆驼岩』,不到一百米。”
孤狼极其残酷地陈述著目前的绝境。
“我们没有燃料,没有额外的防寒装备。兴奋剂的药效早就退了个乾乾净净。现在每个人身上的肌肉都在严重撕裂和痉挛,手脚的末梢神经已经开始麻木。”
“今晚,这片林子就是我们的坟墓。我们根本走不回去了。”
死亡的阴影,在这极其安静的陈述中,极其浓烈地笼罩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李强缩著身子,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慄著。他感觉自己大腿內侧的血痂正在极其缓慢地裂开,但那种疼痛已经被极寒彻底冻结。他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闭上眼睛睡过去,似乎也是一种极其奢华的解脱。
“谁说我们要走回去的?”
周逸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的右手依然死死地绑在胸前,左手拄著那根探路木棍,身形虽然摇晃,但站得极其笔直。
“大军叔说得对。大自然下了判决书,我们就得认。”
“既然走不回去,那我们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