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烧。”
张建国极其疲惫地靠在控制台上,看著炉膛里那虽然不大,但却极其坚韧、连绵不绝的火光。
“我们只有两百公斤的底牌。如果像以前那样敞开了烧,让基地回到二十度,这木头不到两个小时就会化为灰烬。到时候,我们依然是个死。”
“我们不能追求舒適了。我们只能追求底线。”
张大军指著控制台上的循环水温表。
“把所有的阀门卡死在最低流量!只要这些火能让管道里的水不结冰,能把生活区的温度维持在冻不死人的临界点,我们就必须靠这种『点滴式输血』的闷烧,硬生生地把时间往后拖!”
“拖到前哨站把剩下的木头,一根一根地拉回来!”
……
下午四点。
长安一號主基地,普通工人第四宿舍区。
经歷了长达十二个小时的停暖极寒,整个生活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冰窟”。
室內的温度计指针,在中午的时候就已经极其无情地贴在了0摄氏度的红线上。如果不是几万人聚集在地下空间所散发出的人体余温,这里早就已经跌破了冰点。
宿舍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老赵和年轻的学徒工小张,以及另外八个工友,像是一堆被冻僵的尸体一样,死死地挤在那张由几张床拼凑而成的大通铺上。他们身上裹著所有能找到的衣服、被子和变异兽毛毡。
但那种仿佛能穿透骨髓的湿冷,依然极其残忍地剥夺著他们体內的每一丝热量。
小张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极其危险的模糊状態,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嘴唇已经彻底变成了青紫色。
老赵紧紧地將小张搂在怀里,用自己同样快要失去知觉的体温去试图温暖这个年轻人,但这微弱的热量在绝对的极寒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滴答……”
就在这种令人绝望的死寂中,墙角的暖气管道里,极其微弱地,传来了一声仿佛幻听般的水流声。
老赵的眼皮极其沉重地抬了一下。
他没有力气像以前那样激动地跳起来去摸暖气片,他只是极其机械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了掛在墙壁对面的那根巨大的集中供暖主管道。
在管道的表面,原本结著的一层极其厚实的、惨白色的冰霜,在某种极其微弱的物理热量传导下,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变得透明。
几滴极其微小的水珠,顺著金属管壁,极其艰难地滑落了下来。
来了……热水来了……
老赵那颗快要冻结的心臟,极其微弱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这股热量的回升,极其的缓慢。
它没有任何摧枯拉朽的势头。锅炉房里那极其“抠搜”的闷烧,只能提供极其有限的能量。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
掛在墙上的温度计,其红色的水银柱,就像是一个背负著千斤重担的攀岩者。
它从0度开始。
极其艰难地爬到了1度。
极其漫长地挪到了2度。
当外面的天空彻底黑下来,时间来到傍晚六点的时候。
温度计的指针,终於极其稳健、极其死命地,停靠在了6摄氏度的刻度线上。
再也没有向上攀升哪怕零点一分。
6摄氏度。
这依然是一个极其寒冷、哈气成霜的温度。它绝对无法让人脱下厚重的防寒服,也绝对无法让人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舒適”。
但是。
对於在这个冰棺材里苦苦熬了十几个小时的三万名工人来说,这6摄氏度,就是一道极其神圣、极其仁慈的生与死的物理防波堤。
躺在被窝里的小张,身体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原本已经陷入死寂的神经末梢,在感受到这微弱的回温后,终於重新开始了工作。
他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赵叔……”小张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好像没那么冷了……”
老赵没有说话。他只是极其吃力地把覆盖在脸上的被角拉下了一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不再那么浓烈的白气。
他极其僵硬地弯曲了一下自己的十根手指。虽然依然极其酸痛、麻木,但那种仿佛骨头已经被冻碎的绝望感,终於消失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幸。
在这个庞大的地下生活区里,几万人依然死死地裹著被子,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们默默地感受著这来之不易的6摄氏度。
这就是废土生存的底色。
不奢求舒適,不奢求温暖。
只要温度计的指针能停留在那个“冻不死人”的底线上,只要身体还能感觉到一丝可以活动的余地,那就是大自然和同胞用命换来的、最大的恩赐。
活著,比什么都强。
……
而在此时此刻,距离这微弱的6度温存极其遥远的、三公里外的前哨站院內。
气氛却呈现出一种极其残酷、极其原始的重工业劳作质感。
刺骨的寒风在黑暗的院子里呼啸。探照灯昏黄的光柱下,驻守班长陈虎、以及后勤兵大龙和小吴,三个人正跪在雪地里。
在他们的面前,是那架已经卸下了一根原木的平底木製雪橇。而在雪橇的载货舱里,还静静地躺著三根、总重量高达一千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
就在两个小时前,主基地极其明確的指令通过电台传达了过来:
“皮卡车载重和路况已达极限,绝对不能再运输任何长达三米五的整根原木。必须在前哨站就地將木材截断成一米左右的短木块,均匀平铺在车斗內,以確保皮卡车在冰槽路面上的绝对重心平衡!”
指令极其正確,逻辑极其严密。
但对於前哨站这几个几乎耗尽了体力的后勤兵来说,这却是一项极其绝望的物理劳役。
前哨站里没有任何电动切割设备。他们手里,只有两把极其普通、用来锯普通木头的双人手工拉锯。
“別看了!早锯完一根,基地就能早半天不挨冻!”
陈虎咬著牙,极其粗暴地將一把双人拉锯的一头塞进大龙的手里。
“上!”
两人分別跪在原木的两侧。
陈虎双手死死握住木质的锯把,腰腹发力,向后猛地一拉。
“吱——!!!”
极其刺耳、极其滯涩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响。
变异红松那密度极高、且在零下二十度被彻底冻透的木质纤维,硬度堪比劣质的铝合金。那把普通的铁锯锯齿在木材表面极其艰难地啃噬著,每拉动一次,都必须耗费人类双臂极其恐怖的爆发力。
“大龙!拉!”
陈虎送力,对面大龙咬紧牙关,向后死命一拽。
“吱————!!!”
没有电锯的轰鸣,没有火花四溅的切割感。
只有极其原始的、一下又一下的物理金属与变异坚木的摩擦。
“呼哧……呼哧……”
短短十分钟,陈虎和大龙的后背就已经被汗水彻底湿透。在极寒中,那些汗水迅速结成了冰碴,让他们仿佛穿著一件冰衣在干活。
而那根直径三十厘米的原木,仅仅只被锯进去了一道不到两厘米深的浅沟。
“换人!”
陈虎喘著粗气鬆开手,小吴立刻顶上。
这是一种极其枯燥、极其痛苦、仿佛要將人类肌肉纤维一丝丝抽乾的拉锯战。
而在距离他们几公里外的主基地大门外。
机械厂厂长刘工,正举著手电筒,蹲在那辆刚刚卸完货、准备进行第二次折返的改装皮卡车旁。
刘工的脸色极其阴沉,甚至透著一丝极其深重的恐惧。
在他的手电光束照射下。
皮卡车右后轮上,那条用高强度合金打造的防滑铁链,在经歷了刚才那一趟极其顛簸、极其狂暴的冰雪竹排路碾压后。
其中一个最为核心的连接扣,已经出现了极其严重的金属疲劳形变。
而在那道裂纹的边缘,甚至已经崩断了一小半!
刘工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將手电筒的光束投向了那条通往前方黑暗深处、被防滑铁链碾压得支离破碎、泥水和暗冰翻卷的“竹排冰路”。
这最后的三公里。
隨著第一次的重载碾压,其路况已经恶化到了一个极其濒临崩溃的临界点。
“防滑链快断了……路也快烂了……”
刘工哈出一口极其浓烈的白气,眼神中闪烁著对於物理极限即將崩塌的深深忧虑。
那留在前哨站院子里的、被陈虎等人用人力一锯一锯极其缓慢地截断的一千公斤木头。
在明天、后天的运输中。
这辆隨时可能断链失控的皮卡,这条隨时可能彻底破碎的竹排冰路。
究竟还能不能撑得住这极其残酷的、一趟又一趟的死亡折返跑?
真正的物流大考,在这看似平静却又危机四伏的深夜里,才刚刚露出了它最狰狞的倒计时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