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號主基地,普通工人第四宿舍区。
时间刚刚走过凌晨两点十五分。在这个本该是人体进入最深度睡眠的时刻,这间拥挤著十二个大老爷们的宿舍里,却瀰漫著一种极其诡异的、带著几分贪婪的静謐。
墙壁上那支廉价的酒精温度计,红色的液柱正极其顽强地、死死地停靠在“6”这个数字的刻度线上。
6摄氏度。
如果在和平年代的集中供暖小区,如果哪个住户家里的温度只有6度,物业公司的电话绝对会被愤怒的业主打爆。但在经歷了过去整整十几个小时、室內温度一度逼近0度冰点的恐怖极寒地狱后,这区区6度的“温吞气”,对於这群在生死线上苦苦熬著的底层工人们来说,简直就是足以让人热泪盈眶的无上恩赐。
空气中那种仿佛能把人的肺管子都冻裂的刺骨冰针消失了。虽然呼吸时依然能看到淡淡的白雾,虽然被窝的表面依然带著化不开的潮气,但那种直接掠夺心肺核心热量的致命感已经退潮。
小张蜷缩在老赵的旁边,他那双之前被冻得完全失去知觉、甚至呈现出可怕青紫色的双脚,此刻正在极其缓慢地甦醒。
伴隨著血液循环在末梢毛细血管中的重新建立,一阵阵犹如万千只蚂蚁啃咬骨髓般的奇痒和胀痛感,正一波接一波地衝击著他的神经。这很难受,但这证明他的脚趾头保住了,没有坏死。
他极其小心地把头从那件散发著浓烈酸臭味的变异兽毛毡底下探出来,贪婪地呼吸了一口这带著微弱暖意的空气。
“赵叔……活过来了……”小张的声音极其虚弱,但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这6度,真暖和啊。”
老赵没有睡觉,他只是闭著眼睛靠在墙壁上,双手死死地交叉抱在胸前,儘量减少体表的散热面积。听到小张的话,这位干了一辈子苦力的老农,只是极其轻微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別高兴得太早。这暖气是锅炉房用那两百公斤木头硬生生烧出来的。就那点柴火,烧不了几个钟头。抓紧时间把身上的寒气褪一褪,等天亮了,还得出去干活。”
老赵的话音刚落。
“滋——滋滋——”
掛在宿舍走廊墙壁上的高音大喇叭,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瞬间撕裂了整个生活区那来之不易的寧静。
紧接著,基地总调度室那极其生硬、甚至带著一丝仓惶的广播通报声,犹如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极其残忍地浇在了所有刚刚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工人头上。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
“所有编外后勤抢修队、基建二组、三组成员,立刻前往一號装备库集合!”
“运输一號车在回程1.5公里处发生严重路面塌陷,车辆陷入泥沼!必须立刻进行人工物理救援!”
“重复!运输一號车陷入泥沼!所有接到通知的人员,限时三分钟內穿戴完毕,立即集合!这不是演习!这是最高级別的生存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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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的声音在冰冷的走廊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足足过了三秒钟,没有任何人说话。
小张那双刚刚恢復了一点知觉的脚,下意识地往被窝的最深处缩了缩。他看著窗外那黑漆漆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极寒长夜,眼眶瞬间红了。
“赵叔……我……我的脚才刚有点知觉……”小张的声音里带著极其明显的哭腔,这是一种人类在面对超出自身承受极限的自然环境时,极其本能的生理抗拒。
在刚刚体验到6度的“温暖”后,让他们立刻脱离这个被窝,重新钻进外面那个零下二十多度、寒风刺骨的冰雪废土之中。这甚至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老赵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机械地、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殭尸般,一把掀开了身上那层好不容易焐热的被子和毛毡。
一股冷风瞬间激得他浑身剧烈地打了一个寒颤。
“起来。”
老赵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他弯下腰,在黑暗中摸索著自己那双硬邦邦的劳保鞋。
“赵叔……”
“我让你起来!”老赵突然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小张,压低了嗓子咆哮道,“你以为那辆车上拉的是什么?!那是木头!是给咱们这屋子里续命的柴火!”
“车陷了,木头就回不来!木头回不来,这屋子里的6度,不用两个小时就会重新变成零下!到时候,不仅你的脚保不住,你这条命都得交代在这个床板上!”
老赵极其粗暴地从床底下拉出两个原本用来装垃圾的黑色塑胶袋,扔在小张的脸上。
“套在袜子上!防风防水!不想被截肢就给老子麻利点!”
在这个为了生存底线而苦苦挣扎的末世里,没有矫情,没有讲条件的空间。当集体生存的红线受到威胁时,底层劳动者的血肉之躯,就是填补工业和物流短板的唯一耗材。
三分钟后。
几十名裹得像球一样、嘴唇冻得发紫的普通工人,在老赵的带领下,极其沉默地站在了一號装备库的门口。
负责分发装备的后勤军官脸色铁青,他没有发放任何枪枝或者热武器。
“听好了!这次的任务是把一辆自重三吨的皮卡车从烂泥里抬出来!”
“液压千斤顶全部不要带!外面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多度,普通的液压油在那种环境下早已经变成了粘稠的胶水,液压密封圈也冻脆了。带出去就是一堆废铁,一压就漏油!”
军官指著地上几台极其笨重、沾满黑色油污的金属铁疙瘩。
“带老式机械螺旋千斤顶!这玩意儿虽然笨、升程慢、费力气,但它是纯齿轮物理咬合的!不怕冻,不怕漏!”
“拿上十字镐!拿上平头铁锹!去旁边的废渣堆,给我装十个麻袋的碎石子、炉灰和变异竹子的碎料!每个人扛半袋子!”
老赵走上前,极其吃力地拎起一台重达三十多斤的机械螺旋千斤顶。这种纯钢铁打造的老古董,冰冷刺骨,隔著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掠夺体温的寒意。
小张和其他工人纷纷扛起装满碎石的麻袋。
大门轰然开启。
这支由最普通的工人组成的抢险队,没有任何超级英雄的光环。他们推著两辆装著工具的木板手推车,迎著那犹如刀片般切割著脸颊的刺骨寒风,极其卑微、极其沉默地踏上了那条被皮卡车的防滑链碾压得支离破碎的“竹排冰道”。
……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距离主基地大约1.5公里处的路段。
这里的地形是一个微小的盆地,也是昨天工程队在铺设竹排路时,遇到地下渗水最严重的一片区域。
当老赵带著抢险队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时,眼前的惨状让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辆承载著两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的重型改装皮卡车,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向右后方倾斜十五度的诡异姿態,瘫痪在破碎的冰面上。
皮卡车的右后轮,已经有足足三分之一的体积,深深地陷入了一个直径將近一米的黑色大坑里!
坑里並不是白色的积雪,而是一种呈现出极其噁心的灰黑色、散发著刺鼻腐臭味、並且表面正泛著一层诡异白光的半流体烂泥浆!
在皮卡车的驾驶室里,机械厂厂长刘工並没有熄火。柴油发动机依然在保持著最低转速的怠速运转,发出极其沉闷、犹如老人哮喘般的“突突”声。尾气管里喷出一阵阵白色的水汽。
看到抢险队赶来,刘工极其艰难地推开有些变形的车门,从倾斜的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他的脸色比周围的冰雪还要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这些冷汗甚至在他眉毛上结成了微小的冰珠。
“刘厂长,怎么不踩油门硬冲一下?这四驱车掛上锁,没准能刨出来啊!”一个小年轻看著怠速的皮卡,忍不住问道。
“冲你妈个头!”
刘工一听这话,气得直接爆了粗口,他指著那个深深陷进去的右后轮,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而变得尖锐无比。
“你懂个屁的车辆动力学!这辆车的后斗上焊著三百公斤的绞盘,还绑著两百公斤的木头!它的重心已经极其严重地向后偏转了!”
“这底下的烂泥塘不知道有多深!只要我敢踩一脚油门,防滑链那极其恐怖的切削力,会在半秒钟內把底下那点勉强支撑的冻土彻底刨碎!这辆车会瞬间向右后方发生极其恐怖的侧翻!”
“到时候车翻了,木头滚下去了,咱们所有人就真的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刘工深吸了一口仿佛带著冰刀的冷空气,快步走到老赵面前,极其用力地抓住了老赵的胳膊。
“老赵,別废话了。听我说,我们现在是在和物理学、在和热力学死神赛跑!”
刘工指著那个巨大的烂泥坑。
“这个坑,是刚才车轮压碎了表层的冰甲,翻出了下面因为地热和地质运动一直没有冻透的地下渗水烂泥!刚才车轮摩擦產生了热量,让这些烂泥还保持著半流体的状態!”
“但是!现在外面的气温是零下二十二度!这潭烂泥失去了底层的保温,暴露在极寒空气中!”
“最多!最多还有二十分钟!”
刘工伸出两根手指,眼神中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工程学绝望。
“二十分钟后,这潭烂泥里面的水分就会发生彻底的物理相变!它会变成一块比混凝土还要坚硬十倍的冻土!”
“一旦它冻死!”
“这辆车的右后轮,连同上面的减震钢板、传动轴,就会被极其残忍地、彻彻底底地『浇筑』在这个大地的深处!到时候,就算你开一辆八轮重型吊车过来,只要你敢硬拔,这辆皮卡的后桥就会被瞬间生生撕裂!”
“二十分钟!我们必须在二十分钟內,把这个重达三吨的铁疙瘩,给我从这摊烂泥里硬生生地顶起来!然后把石头填进去!”
老赵听著刘工这极其冷酷的倒计时,心臟猛地一抽。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工人们发出了犹如野兽般的嘶吼。
“小张!大牛!二嘎子!铁柱!你们四个跟我上!其他人,全部退到十米开外!这冰面本来就裂了,人多压塌了全得死!”
老赵极其精准地挑出了四个平时干活最稳重、力气最大的中年人和青年。
“工具拿上来!把垫板铺好!”
小张和二嘎子立刻扛著两块极其厚实、从废旧车厢上拆下来的钢板,极其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倾斜的皮卡车右后方。
皮卡车右侧的冰面早已经被碾压得支离破碎,到处都是极其锋利的冰茬和黑色的泥水。如果直接把千斤顶放在这上面,巨大的压强会瞬间击穿冰面,千斤顶会直接射进烂泥里,起不到任何支撑作用。
“铺钢板!在钢板底下垫上变异竹枝!扩大受力面积!”
老赵指挥著,將两块钢板极其平稳地垫在了距离泥坑边缘大约二十厘米的一块相对完整的冰层上。
隨后,那台重达三十多斤、沾满了黑色油污的老式机械螺旋千斤顶,被极其沉重地放在了钢板的正中央。
刘工趴在冰面上,不顾冰冷刺骨的泥水浸透了自己的防寒服,他拿著手电筒,极其艰难地將千斤顶的托举端,极其精准地对准了皮卡车右后桥那极其粗壮的钢板弹簧底座上。
“卡死了!上摇杆!”刘工大吼。
老式机械千斤顶的原理极其简单粗暴,就是利用內部粗大的螺纹齿轮咬合,將横向的旋转力,通过极大的减速比,转化为向上的垂直顶升力。
但它也有一个极其致命的缺点——极其费力,且效率极低。
一根长达一米二的空心加力钢管,被死死地套在了千斤顶的摇把上。
“小张!大牛!你们俩上!给我死命地往下压!”
小张和大牛两人一左一右,极其艰难地在光滑的冰面上站稳脚跟。两人双手死死地握住那根冰冷刺骨的加力钢管。
“一!二!压!!!”
老赵喊著极其沙哑的號子。
“呃啊啊啊——!!!”
小张和大牛爆发出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嘶吼。两人將自己全身將近三百斤的体重,毫不保留地、极其狂暴地压在了那根钢管上!
“咔噠!”
一声极其沉闷、乾涩、仿佛是生锈的骨骼在强行转动时发出的齿轮咬合声,在寂静的雪夜中极其突兀地响起。
那根一米二长的钢管,在两人恐怖的下压力下,竟然发生了一个极其惊悚的物理弯曲弧度!
而那个重达三吨的皮卡车车身,伴隨著这声“咔噠”,极其极其微小地,向上抬起了不到两毫米的距离。
“转过来了!继续!不要停!”刘工趴在地上,死死地盯著千斤顶和车桥的接触点,疯狂地大吼。
小张和大牛必须將压到底的钢管重新抬起,然后再极其艰难地压下去。每一次下压,都仿佛是在榨乾他们肌肉纤维里最后一丝生物能。
“咔噠……咔噠……咔噠……”
极其单调、极其刺耳的齿轮摩擦声,成了这片冰雪荒原上唯一的旋律。
车身倾斜得太严重了。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这个右后轮上。
当千斤顶极其艰难地將车身抬高了大约五厘米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