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三十分。黑河水库中心冰盖之上。
这是一片极其辽阔、毫无遮蔽的苍茫白色平原。从西北方向毫无阻挡地狂飆而来的八级朔风,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天然风洞。风速夹杂著极其细微、犹如金刚砂般的冰晶粉末,极其残暴地抽打在四个包裹得犹如粽子般的人类身上。
儘管他们已经极其艰难地將那头变异驼鹿牵引到了下风口,並让其庞大的身躯臥倒充当临时的挡风墙,但那种极其致命的“风寒效应”,依然极其无情地將他们体表的真实体感温度,死死地按在了零下三十五度的地狱红线之下。
“当!……哐!”
一声极其沉闷、伴隨著虎口撕裂般剧痛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冰面上极其孤寂地响起。
大龙双手死死地握著那把精钢工兵铲,整个人犹如遭受了电击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极其不可置信地看著脚下那片仅仅只留下了一道极其浅薄白印的雪面。
在他们的预想中,水库冰面上覆盖的应该是那种鬆软的、一铲子下去就能轻易拨开的粉雪。只要扫开表层积雪,露出底下极其纯净平滑的暗冰层,他们就能立刻將那台极其沉重的“手工螺旋冰核钻”架设上去,开始这场关乎全基地命运的破冰作业。
然而,大自然那极其冷酷的气象学法则,再次极其残忍地给他们上了一课。
“这不是雪……这是水泥地啊!”
大龙喘著极其粗重的白气,防寒面罩下的脸因为极度用力而憋得通红。他极其绝望地用工兵铲的侧刃极其用力地凿击著地面。
“別白费力气了,这是极其典型的『风凝硬雪』(firn)。”
周逸极其虚弱地站在那个极其厚重的铁皮恆温箱旁,他那双在极寒中依然保持著极其冰冷理智的眼眸,极其死死地盯著脚下的这层白色硬壳。
“这里是几平方公里毫无遮蔽的开阔水面。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极其狂暴的八级以上大风,將周围所有的鬆散积雪极其均匀地吹积在这里。在极强风压的极其恐怖的物理挤压下,雪花內部的晶体结构被彻彻底底地破坏、挤压、重组。”
“再加上零下二十多度极寒的反覆冻结,这层厚达四十厘米的积雪,早已经丧失了『雪』的物理特性。它的密度和硬度,已经极其接近石膏板,甚至堪比劣质的混凝土!”
周逸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极其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工程学常识。
“不能直接下钻。这种极其乾涩、致密的风凝硬雪,没有任何水分润滑。如果直接把冰钻放上去,那极其粗大的阿基米德螺旋铁皮叶片在高速旋转切削时,那些极其细密的乾涩雪粉会瞬间极其死命地堵死所有的排屑槽!”
“摩擦阻力会在几秒钟內呈几何倍数暴增!极其恐怖的物理阻力会瞬间把钻头卡死,直接烧毁启动马达的线圈!我们必须靠人力,极其彻底地把这四十厘米厚的硬雪壳子完完全全地剥离掉,露出底下最纯净、最坚硬的纯冰面!”
物理学的死结极其生硬地横亘在面前。
大龙、小吴和陈虎三个人,极其绝望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在经歷了昨晚的极度失温、今早的艰难牵引后,他们的体能早已经被彻彻底底地榨乾了。现在,在这零下三十五度的体感极寒中,还要去用人力硬生生地“开凿”这堪比混凝土的雪壳?
但这根本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干!”
陈虎极其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一个字,他极其粗暴地拔出腰间的军用开山刀,极其凶狠地单膝跪在了那犹如生铁般坚硬的雪面上。
“大龙小吴,用工兵铲的尖角!像凿冰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下给我抠!掏出一个长宽各一米五的绝对纯净作业面来!”
“当!咔嚓!”
极其枯燥、极其痛苦、极其摧残人体关节和腰椎的“物理微雕”作业,在这片冰封的死海之上极其惨烈地展开了。
大龙极其死命地將工兵铲的尖端狠狠砸进雪壳里,每一次震动,都顺著他那早已经麻木的双臂直衝后脑勺。那些被凿碎的雪块极其沉重,小吴必须极其艰难地用手將它们一块一块地搬出作业区。
汗水,在防寒服內部极其疯狂地涌出,然后又在极寒的渗透下极其迅速地化作冰冷的湿气,极其贪婪地掠夺著他们体核深处的温度。
而在这个极其煎熬的过程中,一个更加致命、更加不讲理的倒计时,正在极其冷酷地逼近。
“陈班长,动作再快点!”
周逸极其艰难地用左手极其小心地掀开那个厚重铁皮恆温箱上方覆盖的一层兽毛毡。他將那只早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左手,极其极其缓慢地探入了铁皮箱底部那层用来保温的“炒河沙”之中。
在触碰到沙子的那一瞬间,周逸的眼神猛地一沉,心跳极其剧烈地漏了半拍。
“沙子的温度……已经跌破十五度了。”
周逸极其冰冷的声音,犹如一张催命的符咒,极其死死地贴在了陈虎等人的后脑勺上。
“虽然我们用了三层毛毡和铁皮箱进行极其严密的物理隔热,但外界零下二十五度的低温传导效应实在太恐怖了。这半箱子热沙所蕴含的卡路里,正在被大自然极其疯狂地抽乾。”
“铅酸蓄电池內部的电解液,对温度的敏感度是极其变態的。一旦沙子的温度跌破五度,电池內部的硫酸铅结晶反应就会极其迅速地陷入停滯。电化学活性將面临物理意义上的彻底锁死。”
周逸极其死命地盯著手錶上那缓慢跳动的秒针,下达了极其冷酷的最后通牒。
“十分钟。”
“大自然只给我们留下了最后十分钟的化学窗口期。”
“十分钟后,不管这地上的雪有没有清完,这六块铅酸电池都將彻彻底底地变成六块毫无用处的废塑料壳。我们將彻底失去驱动冰钻的唯一能源。”
十分钟!
陈虎的眼珠子瞬间爆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他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极其悽厉的嘶吼,彻底放弃了保留体力的想法。
“大龙!小吴!別他妈管铲子会不会断了!拿全身的重量给我往下砸!砸碎它!!!”
三个极其疲惫的男人,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化作了三台失去了痛觉的打桩机。他们將身体高高跃起,用膝盖、用肘部、用全身一百多斤的绝对死重,死死地压在工兵铲和开山刀上,极其狂暴地、犹如疯狗般疯狂地撕咬著那层极其坚硬的石膏雪壳。
“砰!砰!砰!”
冰冷的碎雪块犹如散弹般四处飞溅,打在他们的面罩上发出极其密集的劈啪声。
九分钟。
伴隨著陈虎极其狂野的一铲子狠狠削平了最后一块凸起的硬雪。
一块长宽各一米五的、呈现出极其深邃幽暗墨绿色的、光可鑑人的绝对纯净暗冰层,终於极其艰难地暴露在了惨白色的阳光之下。
“清空了!见到底冰了!”陈虎极其虚弱地瘫倒在冰面上,胸腔犹如破裂的风箱般极其剧烈地起伏。
“搬机器!立刻就位!”
周逸没有任何一秒钟的停顿。他极其艰难地用左手配合著大龙和小吴,三人合力,极其吃力地將那台重达两百公斤、由汽车差速器和启动马达极其粗暴拼凑而成的“手工螺旋冰核钻”,从雪橇上极其缓慢地抬了下来,极其沉重地垂直立在了那块刚刚清理出来的纯净冰面的正中央。
这台极其丑陋的钢铁怪兽,那根带有倾斜破冰犬牙和阿基米德螺旋铁皮叶片的镀锌钢管,极其狰狞地直指下方那一米多厚的变异坚冰。
“可以接电了吧?周顾问?”小吴极其焦急地拖过那两根犹如婴儿手臂般粗细的铜质电缆,就要往蓄电池的接线柱上掛。
“绝对不行!”
周逸和通过微弱通讯信號旁听的刘工,几乎是在同一秒钟极其严厉地同时暴喝出声!
“小吴你他妈想让我们全被这台机器绞死吗?!”刘工在通讯器那头极其焦急地咆哮道,“你忘了昨晚试机时的教训了吗?!”
“这是汽车的后桥差速器!当启动马达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几百牛米瞬间扭矩时,如果下方的钻头遇到坚冰阻力发生极其微小的卡顿。在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极其绝对物理法则下!”
“这股极其庞大的扭矩,会瞬间百分之百地反噬到整台钻机的钢铁底座上!”
“在这片极其光滑、摩擦係数几乎为零的纯粹冰面上。这台重达两百公斤的机器,会在瞬间变成一个极其狂暴的、以钻头为圆心的高速自旋陀螺!它那极其坚硬的钢铁支架会像一柄极其巨大的无形镰刀,在零点一秒內极其残忍地把你们站在周围的所有人的双腿齐根扫断!!!”
“必须打地锚!必须把它和这片冰原彻彻底底、严丝合缝地焊死成一个绝对静止的物理整体!”
刘工的工程学警告犹如一记重锤,极其狠辣地砸醒了急於求成的眾人。
“大龙!地钉!”
陈虎极其迅速地从雪橇的物资堆里,抽出了四根昨天夜里在机械厂极其紧急加工出来的、长达一米、前端削得极其尖锐的特种高碳钢实心钢筋。
他极其精確地將这四根钢筋,分別插入了冰钻机底座四个角的预留圆孔之中,让钢筋的尖端极其死命地抵住了下方的墨绿色暗冰层。
“大锤!给我死命地往下砸!至少要砸进去二十厘米!”
大龙极其艰难地抡起那把三十磅重的八角大锤。
“当!当!当!”
在这零下二十五度的气温中,冰层的硬度已经极其接近花岗岩。大龙每一锤砸下去,震得虎口都在极其疯狂地喷血。足足耗费了极其宝贵的三分钟,他才极其勉强地將这四根钢筋地钉,硬生生地砸进了冰层下方大约十几厘米的深度。
但这依然不够。
“只是砸进去没用!这冰层太脆,一旦极其恐怖的扭矩爆发,钢筋极其容易把周围的冰层绞碎扩孔,地钉会瞬间鬆脱!”周逸极其敏锐地指出了物理隱患。
他极其艰难地从腰间解下了那个极其珍贵的军用保温水壶。
这里面,装著他们极其吝嗇地节省下来的、最后不到三百毫升的、极其宝贵的温热生理盐水。
“物理锚定不行,我们就用热力学相变来极其强硬地『冰封浇筑』!”
周逸极其缓慢地拧开壶盖。他极其极其吝嗇地、甚至手腕都在极其剧烈地颤抖著,將那些带著极其微弱三十度余温的生理盐水,极其精准地、一滴一滴地,浇筑在四根钢筋地钉与冰层砸出的那个极其狭窄的缝隙之中。
“呲啦——”
在这绝对的零下二十五度极寒冰面上。
这极其微弱的温水,甚至连流淌蔓延的机会都没有。
在接触到极度深寒的钢筋和冰层的那个绝对零点一秒。
极其恐怖的热量掠夺瞬间发生!这些温水极其迅速地完成了物理相变,极其狂暴地凝结成了四块极其坚不可摧的、呈现出惨白色的实心“死冰”!
这四块死冰,就像是四坨极其强悍的天然超级胶水,將那四根高碳钢地钉,与下方的冰盖、与钻机的钢铁底座,彻彻底底、极其完美地“焊死”成了一个绝对不可撼动的整体!
“地锚锁定完毕!”
陈虎极其用力地推了推钻机的支架,纹丝不动,仿佛这台机器已经从冰层里极其自然地长出来了一样。
“接电!马上接电!沙子已经彻底凉了!”
小吴极其慌乱地將那两条极其粗大的纯铜电缆,极其死命地咬合在了那六块温度已经极其危险地跌近冰点的铅酸蓄电池接线柱上。
“周顾问!合闸吗?!”陈虎的手极其颤抖地放在了那个极其简陋的工业闸刀开关上,他的双眼布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
所有的前置体力剥削已经结束。
极其残酷的倒计时,极其冷血的物理验证,在这一刻迎来了极其令人窒息的终极宣判。
“合闸。”
周逸那双极其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下方的冰层,极其平静、却又极其决绝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咔噠!”
陈虎极其用力地、毫不犹豫地推下了那个极其沉重的闸刀开关!
“嗡————!!!”
伴隨著一股极其强劲的、犹如决堤洪水般的直流电,极其疯狂地从那六块蓄电池中极其狂暴地涌出!
那台被极其粗暴地固定在差速器上的皮卡车启动马达,在极其悽厉的电流声中,爆发出了一声犹如被激怒的钢铁远古巨兽般的极其恐怖的咆哮!
“轰轰轰——!!!”
差速器內部那极其精密的伞状齿轮极其完美地咬合,將横向的极其恐怖的瞬间扭矩,百分之百、毫无保留地转化为了一股极其垂直向下的极其残暴的旋转破坏力!
在钻机的最下方。
那根带有四个倾斜高碳钢破冰犬牙的镀锌钢管,在半空中极其平稳地、瞬间加速成了一道充满著绝对毁灭气息的金属残影,极其凶狠地、极其毫无缓衝地,狠狠切入了下方那一米多厚的变异坚冰之中!
“呲啦啦啦————!!!”
极其刺耳、极其尖锐的冰层撕裂声,在极其空旷的冰河上空轰然炸响!
没有打滑,没有卡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