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是一句体恤老臣的关怀,实则是嘉靖皇帝惯用的“含糊其辞、借刀杀人”之语。
秦浩然听懂了。
一个老人,三千里路,隨便哪一折腾出个头疼脑热、风寒咳嗽,再不小心用药迟了、照料不周,人便没了。
到时候皇上只需嘆一句“朕已嘱咐小心,奈何天不假年。”
这便是天心,要严雍死,但不愿自己动手,只把话递到跟前,让底下的人去揣摩、去办。办成了,是他圣意深远。办砸了,是奴才们办事不力。
麦福苦笑,是因为他太清楚这层意思。
“麦公公放心。严雍在咱们手里,活著到京,是咱们的本分。死在路上,是咱们的失职。皇上若要他死,等到了京城,三司会审之后,明正典刑,照样能死。何必脏了咱的手?”
“咱家伺候皇上二十多年了,皇上的脾气咱家清楚,他是那种你越劝他往东,他偏要往西的人。你要是直接劝圣上让严雍进京,圣上肯定不答应。可你要是换个说法,让他觉得让严雍进京对他有好处……”
麦福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浩然一眼。
秦浩然心头一亮,拱手道:“多谢麦公公指点。”
麦福摆摆手:“咱家没指点您什么。奏摺怎么写在您,咱家不管。不过…咱家也会写一份密奏,过后一天寄出。您在奏摺里写您的道理,咱家在密奏里写严雍的罪条。皇上看了您的,再看了咱家的,自然会有决断。”
麦福走后,秦浩然重新开始落笔。
没有直接写“请求押严雍进京”,而是运用在翰林院学到的“春秋笔法”。
先写严家在江西的罪行,字字诛心,让皇帝看了觉得“此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再写江西百姓对朝廷的感恩戴德,说百姓们都知道是皇上圣明、天恩浩荡,才派钦差来抄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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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若將严雍就地处置,百姓们会说“皇上怕严雍进京”。若押解进京三司会审,百姓们会说“皇上明察秋毫,连首辅都不放过”。
没有说应该怎么做,却让读奏摺的人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必须押严雍进京。
这就是翰林学士的笔法。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改了三个字,然后蘸墨,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份。
便让人用火漆封了,交给八百里加急的驛卒。
驛卒跪地接过奏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当天夜里,麦福在自己的厢房里也写了一份密奏。
没有秦浩然那么文縐縐的笔法,写得直白得多。
把从严家抄出来的罪证一笔一笔罗列出来,僭越用龙纹玉带、私藏御用器物、勾结边將、私通倭寇……这些罪名,每一条都够灭族的。
在密奏的最后写道:“奴婢愚见,严氏父子欺天罔上,罪恶贯盈。若不明正典刑,恐天下臣民视为儿戏。恳请皇上降旨,將严雍押解来京,三司会审,以彰国法。”
写完之后,他封好密奏,叫来自己的心腹太监,叮嘱道:“明日一早再发,比秦大人的晚一天。”
心腹太监接过密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麦福坐在灯下,望著跳动的烛火,忽然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不由想起严雍初入仕途之时,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彼时他年少登科,意气风发,为官清正刚直,行事雷厉风行,遇事敢言敢断,不避权贵。朝野官民皆感念他秉公持正,私下都唤他一声鈐山高士。
谁也不曾料到,数十年宦海沉浮、权欲薰心之后,当年那个心怀社稷、清正自持的良臣,竟蜕变成一个贪得无厌、祸国殃民的巨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