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梭驶进一片暖色的星云带。
这片星云不像別处那样狂乱,反倒温吞吞地铺展开来,橙红里揉著鹅黄,像是谁打翻了一缸熬得正稠的蜜糖,沿著虚空缓缓地淌。星云深处,零星浮著些拳头大小的光球,隨著船行的气流,一顛一顛地往两边盪开。
“这地方倒是养眼。”洛夕眉摇著摺扇,难得没挑刺,“比咱们那破岛上的星云还要柔和几分。”
“柔和归柔和,邪门也是真邪门。”晏如丝站在一旁,小声补了一句,“前辈,这片叫醉仙云。这里头的光球,吸一口能让人飘飘欲仙,吸多了,神魂就再也回不来了,会一直飘在这片云里头,化成新的光球。”
苏红綾刚把头凑到舷窗边,听了这话,又默默缩了回去。
“合著这一片片好看的,全是吃人的。”她嘟囔,“这天外天,处处是坑啊。”
“天底下好看的东西,多半都带刺。”苏林靠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你那柄破剑,磨得鋥亮,照样砍人。”
苏红綾一时竟无言以对。
破空梭在那片醉仙云里穿行了整整一日。
到了第三日,云散了,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由无数细碎光点匯成的星河,横亘在虚空正中。那星河宽得望不到边,光点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缓缓流动,发出一种极轻的、像是远处有人在低声哼唱的嗡鸣。
“这又是什么吃人的玩意儿。”苏红綾学乖了,先问了再说。
晏如丝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这个……如丝也不知道。星图上没標。”
“没標的才有意思。”苏林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盯著那条星河看了片刻,神色微微一动。
那河里头流的,不是寻常的星辰碎屑。
每一个光点,都裹著一缕极其微弱的法则。这些法则杂而不乱,有金的锐,有木的生,有水的柔,林林总总,全往一个方向匯。
“是法则河。”他低声道,“天外天的法则,会自己流动匯聚。这条河,怕是连著某个法则匯聚的源头。”
“源头里有好东西吗。”顾秋月眼睛一亮,金算盘下意识就拨了一下。
“不知道。”苏林摇头,“但顺著这河走,方向跟司天宗一致。省得绕路了。”
破空梭便贴著那条法则河的边缘,缓缓而行。
河里头的光点不时溅出来几粒,落在舰体的护盾上,激起一圈圈极淡的涟漪,隨后被护盾吸收,化进了船身。这一路下来,破空梭那层缴获来的隱匿涂层,竟隱隱泛起了一层流转的微光。
“老头子,你看这船。”苏红綾拍了拍舱壁,“是不是变结实了。”
“嗯。”苏林点头,“喝了一路的法则汤,能不结实吗。”
舱里头难得安生了几日。
苏红綾沉迷於她新得的石化大道,整天对著舱里的桌椅板凳比划,一会儿把茶杯定在半空,一会儿又把叶幽啃了一半的兽骨定住。
叶幽为此跟她吵了好几架,每回都是张著嘴要咬那块定住的骨头,结果一口啃在空气上,气得直瞪眼。
“二师姐你够了啊。”叶幽难得地拔高了声音,“幽儿的骨头。”
“练手嘛,练手。”苏红綾嘿嘿一笑,把骨头还原,“给你给你。瞧把你急的。”
楚薇薇则把从城主丹房顺来的那几味毒草摊了一桌子,挨个研磨炮製,整间船舱常年飘著各种古怪的味道。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苦的,有那么一回还飘出一股子焦糊味,呛得眾人差点把船舱门给拆了透气。
“楚老三你能不能去船尾搞。”苏红綾捂著鼻子直嚷嚷,“熏死人了。”
“这是凝魂草的本味,难闻是难闻,可金贵著呢。”楚薇薇头也不抬,手上捣药的动作不停,“二师姐你不懂別瞎说。”
苏林坐在主位上,由著这帮人闹腾。
只要不动手,不下毒到他茶杯里,不把船给拆了,这点嘈杂他还受得住。比起弦音城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整齐安静,他倒情愿听这帮孽徒没完没了的拌嘴。
寒月和慕清雪则安分得多。
两人各占了船舱一角,默默打坐,借著这一路法则河的滋养稳固境界。寒月那身皇道龙气越发凝实,慕清雪周身的寒意也愈发精纯,连带著她落脚的那片舱板,都常年凝著一层薄霜。
第五日上头。
破空梭驶离了法则河,前方的虚空里,远远地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影。
那山悬在虚空中,没有根,孤零零地浮著。山体通体呈一种温润的玉白色,山顶被一团终年不散的云雾笼罩,云雾里头,隱隱透出一片片错落的楼阁飞檐。
最奇的是那山的四周。
无数颗大小不一的星辰,绕著那座山,缓缓地转。
近的,悬在半山腰,触手可及。远的,隱在云雾深处,只剩一点微光。这些星辰排布得极有章法,明明在动,却又彼此相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著某种古老的规律,一颗一颗地拨弄著。
“到了。”晏如丝望著那座山,声音里头带了几分敬意,“前辈,那就是司天宗。天外天里,最懂星轨的地方。”
苏红綾扒著舷窗,看那满山满天的星辰绕著转,嘖嘖出声。
“好傢伙,这宗门是把整片星空都搬自家后院来了。”她咂咂嘴,“这得多大的手笔。”
“人家研究的就是这个。”顾秋月抱著算盘凑过来,金色的眸子在那些星辰上扫来扫去,已经开始盘算这一颗颗星辰值几个钱了,“师尊,您看那些星星,是真的星辰,还是法器做的?要是真的,隨便摘一颗回去……”
“你能不能消停点。”苏林敲了敲她的脑门,“到了人家地盘上,把你那只搂钱的爪子收一收。这司天宗虽说中立,可在天外天能立足这么久,绝不是什么软柿子。”
顾秋月朝著苏林笑了笑,把算盘往身后藏了藏。
破空梭缓缓地朝那座山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