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年夜饭之后,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杨凡说不清楚过去了多久。他只知道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反反覆覆许多次。胡三的头髮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赵明的眼角添了好几道皱纹,慕容衡的背比从前弯了一些。而他自己,照著镜子的时候,也看见了鬢边的白髮。
但他不急。
时间这东西,他从前急过。急修炼,急突破,急赶路,急找人。现在不急了。急什么呢?人回来了,日子定下来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过。
胡三的菜地越种越大,从后院一直开到了院墙外面。坊市里有人来买菜,他就卖,没人买就自己吃。吃不完的就晒成乾菜,冬天燉肉吃。他的厨艺已经好到附近几条街的人都知道了,偶尔有人家办席,还会专门来请他去做菜。他每次都要推辞半天,然后换上那件最好的袍子,提著菜刀就去了。回来的时候兜里揣著几块灵石,脸上的笑能掛好几天。
赵明的帐本已经堆满了整面墙。他从坊市里买了个大书架,整整齐齐码在上面。每一本都编了號,从第一號到第不知多少號。封面上写著年份,从他们来到青云坊市那一年开始,一年不落。偶尔有人来借阅,他轻易不肯借。只有杨凡可以隨便翻。
杨凡有时候会坐在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看看那天发生了什么。
有一本上写著:“今天胡三烧糊了一锅粥,把锅底烧穿了。他去买新锅,跟人家讲了半个时辰的价,最后便宜了两块灵石。回来高兴了半天。”
另一本上写著:“慕容衡今天打了一套新拳,打了整整一天。打完站在树下,说了一句『好了』。问他什么好了,他不说。”
还有一本上写著:“杨前辈今天坐在树下发呆,坐了一整天。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想坐坐。”
杨凡看著这些字,笑了。他记得那天。那天下雨,他坐在屋檐下看雨,看著看著就忘了时间。不是想什么,就是发呆。发呆也是好日子。
慕容衡的拳已经不打了好几年。他说够了。杨凡问他什么够了,他说这一辈子打的拳,够了。他现在每天就是站著,站在老槐树下,面朝北方,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傍晚。有时候胡三喊他吃饭,他不动。杨凡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一会儿,他就慢慢转过身,走回屋里。
杨凡问他:“还看什么呢?”
慕容衡想了想,说:“不看了。”
杨凡问:“那站什么?”
慕容衡说:“站习惯了。”
杨凡沉默。习惯了。站著是习惯,等也是习惯。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但站著的习惯改不掉了。
杨凡没有再问。
胡三的猫越来越多了。大花早就老得走不动了,整天趴在墙角晒太阳。二花三花四花五花也都大了,又生了一窝又一窝。院子里到处都是猫的影子,黄的白的花的黑的,在墙头在屋顶在菜地边上,懒洋洋地趴著。
胡三给每只猫都起了名字,但他记不住那么多,经常叫混。那只叫大花的,其实是二花的女儿;那只叫小白的,其实是三花的孙子。他也不在意,喊一声“咪咪”,猫们就围过来了。
赵明给他记了一笔帐:“某年某月,胡三养猫共计十七只。名字记混,猫自己知道谁是谁。”
胡三看了这页,气得吹鬍子,但也没让赵明改。
有一年春天,杨凡在菜地里翻地,翻著翻著忽然停下。胡三问他怎么了,他说想起一件事。胡三问什么事,他说想起三万年前的事了。
胡三嚇了一跳,锄头差点掉地上。
“三万年前?前辈你记起来了?”
杨凡摇头:“不是记起来,是想起来。那些事,一直都记得。只是平时不想。”
胡三小心翼翼地问:“那都是些什么事?”
杨凡想了想,说:“打仗。很多人,死了很多。”
胡三不敢再问了。杨凡也没再说。他只是蹲在田埂上,看著那片刚翻过的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翻地。
胡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前辈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前辈,心里装著那么多事,走那么多路,送那么多人,从不喊累。现在的前辈,还是装著那些事,但他不走了,也不送了,就在这里翻地。
翻地也是活著。
有一天傍晚,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升起来,很亮。胡三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说,人活著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明端著茶杯,想了想,说:“为了记得。”
胡三愣了一下。
赵明继续说:“记得发生过的事,记得见过的人。记得好的,也记得坏的。记得怎么来的,记得为什么活著。”
胡三挠挠头,看嚮慕容衡。
慕容衡说:“为了站著。”
胡三又愣了一下。
慕容衡说:“站著,看该看的。看够了,就坐下。”
胡三挠挠头,看向杨凡。
杨凡端著茶杯,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为了吃饭。”
三个人都看著他。
杨凡说:“为了吃饭。活著,就是为了吃好每一顿饭。吃饱了,就有力气翻地、记帐、站著、发呆。吃饱了,就能想那些记得的事,看那些该看的人。”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