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奶奶的脸色变了变,隨即又哭嚎起来。
“你懂什么?我这也不是没办法吗?
別人能做舞女,你怎么就不能?就这么定了。”
曼楨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可以去做女工,我去工厂,我能挣钱。”
“工厂?”
顾奶奶冷笑一声,那点偽装出来的悲戚瞬间褪去,露出底下的冷酷与算计。
“去工厂做女工,一个月才能赚几个钱?
你三个弟弟要读书,一大家子要生活。
他们年纪还小,你该不会要眼睁睁看著他们饿死吧?”
曼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望著眼前这张苍老的脸,望著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冷酷与算计,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是她的奶奶,亲奶奶。
曼楨转过头,看向母亲。
顾母垂著头,帕子遮住了半边脸,肩膀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没有反对,没有阻拦,甚至没有一句心疼的话。
曼楨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人?怎么会有?
茶馆里,曼璐轻轻放下茶盏。
她望著窗外那条熟悉的弄堂,望著那扇半掩的木门,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上辈子,这些话,这些冷酷的算计,全都落在了原主身上。
最让原主痛的,从来都不是祖母的刻薄、不是母亲的懦弱,而是曼楨。
这也是她黑化之后,拉曼楨这个妹妹一同坠入深渊的原因之一。
顾曼楨也是她做舞女养家的受益者,她虽然不像顾家其他人,明著嫌弃曼璐。
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条涇渭分明的线。
她是读书的、正经的、清白的,曼璐是风尘的、不体面的。
她在心里默默和曼璐划清界限。
她憧憬未来时会下意识的想,我不能像姐姐那样,我要靠自己读书、靠正当工作生活。
姐姐走的那条路,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能像她那样自甘墮落。
这种被保护得太好的天真,这才是曼璐最痛的地方。
她拼命去守护的家人,花著她出卖身体挣来的钱,却在下意识里嫌她脏。
在曼楨眼里,姐姐出卖身体虽然是为了养家,但她是自愿的。
姐姐脾气坏、泼辣又俗气,和那些舞厅里不正经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她忘了,她的乾净,是曼璐用一身脏换来的。
她坐在教室里继续读书时,曼璐为了养家,不得不周旋在一个又一个恩客中间。
她在灯下写作业时,曼璐在灯红酒绿里陪唱卖笑。
她憧憬未来时,曼璐早已没有了未来。
也许曼楨没有看不起曼璐这个人,但她看不起的是曼璐走的那条路。
而那条路,本来也该是她要走的。
如果曼璐不扛起养家的重担,那她顾曼楨就得扛。
如果曼璐不去做舞女,她顾曼楨也逃不掉。
可曼璐扛了,她顾曼楨便心安理得地坐在教室里,保持著一份轻飘飘的清白与体面。
这就是命运对曼璐最残忍的地方,姐姐牺牲一切,妹妹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评判姐姐的人。
这也是原主最恨的一点,她的心愿里有一条。
她这一世要看看,没有了她这个脏姐姐在前面挡著,曼楨的命运究竟如何。
或许有人会说原主心狠自私,上一世把曼楨推进火坑,这一世明明可以带著曼楨一起离开的。
但曼璐恰恰就喜欢原主这种自私,反正她本来也是心狠自私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