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夫人收回手,整理袖口遮住那抹血跡,神色平静:“我与方燕虹修为在伯仲之间,硬拼之下,两人都討不了好。方才在街上,她应该也是强撑著一口气,她肯定也是受了伤的。”
这江湖上的面子,有时比性命还重三分。
李青霄起身走到案前,取纸笔写下一方:“我开个方子,川芎、当归补血行气,茯苓、白朮健脾固本,再加一味丹参通脉。”
萧夫人接过药方,轻笑说:“有你这么一个神医,倒是不用白不用了。”
“这是应当的。”李青霄温声道,转身唤来弟子去抓药。
待弟子领命而去,室內又只剩二人。
萧夫人端起冷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宇间那抹凝重却未散去。
李青霄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问道:“岳母,方才对方所说,討伐天外天一事————”
萧夫人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她轻嘆一声,那嘆息里藏著千钧重担:“刚才那情形,我很难不答应。到时候,要是对方散播谣言,说我们不愿出力,恐与天外天有瓜葛,那风言风语一旦传开,就麻烦了。
名剑山庄刚有起色,经不起这般风浪。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玄靖真人为何会应下此事。”
在她的印象中,玄靖真人年轻时虽曾仗剑江湖,诛杀过不少恶徒,却从不过问门派恩怨。
真武教地位超然,却向来不插手江湖纷爭。
这一次,他竟肯答应方燕虹,以真武教之名,號召天下正道討伐天外天,太不同寻常了。
李青霄沉吟道:“莫非背后另有隱情?”
“十有八九。”萧夫人点头:“这些年江湖上不断有传言,说天外天四处作恶,残害武林同道。可我总觉得有些蹊蹺,天外天行事虽称不上光明磊落,却也有其章法,这般滥杀无辜、四处树敌,不像他们的作风。”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事,心头一跳:“岳母可还记得万舟帮之事?”
萧夫人眸光一凝:“你是说————”
李青霄缓缓道:“当初万舟帮拐卖人口,江湖传言皆说是魔教所为。可后来查实,幕后主使乃是太子。会不会所谓天外天残害江湖,也是有人在暗中嫁祸?”
萧夫人道:“能有这么大能量的人,怕是不多,你的意思是,这事可能也跟太子有关?
“”
“我觉得有可能。”李青霄回道。
萧夫人沉默良久,半晌以后,她才开口:“若真如此,太子布这般大局,所图必然不小。而真武教乃大雍国教,玄靖真人与皇室关係密切。他若应允此事,难道是得了某种授意?但是,不对啊,玄靖真人地位特殊,哪怕是乾武帝,都不能號令他做事,何况是太子呢?”
李青霄听后,说道:“夏青瓷回京查探,也不知怎么样了。等她回来,或可打听些消息。”
另外,他想到了裴听雨,裴听雨可是玄靖真人的小师妹啊!
要是裴听雨愿意的话,一定能打探到消息。
只不过,这位国师,不一定会愿意。
萧夫蹙眉道:“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討伐魔教非一朝一夕之事,各派集结、商议章程,至少要三五个月。这段时间,我们须得早做打算。”
李青霄点头称是,两人又说了些山庄琐事,弟子来回报药已抓回。
李青霄亲自去厨下煎药,看著陶罐中文火慢燉,药香渐渐瀰漫开来。
他心中却如这罐中药汤,翻滚不定。
江湖似棋局,人人皆是棋子。
而执棋之手,究竟藏在何方?
————
同一片暮色,洒在澜江奔流的波涛上,也染红了倚云峰顶的惊涛阁。
阁內药气浓郁,周怜跪坐在蒲团旁,双手捧著一只白瓷药碗,碗中汤药漆黑,热气蒸腾。
她小心地吹凉些许,才递到方燕虹唇边。
方燕虹靠坐在矮榻上,玄袍鬆散,白髮未簪,披散肩头。
她脸色比下山时更苍白几分,眉心那道惯常紧锁的竖纹却淡了些,显出少见的疲態。
喝下汤药,她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精光已復三分。
“怜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
“弟子在。”周怜轻声应道,將药碗搁在一旁。
方燕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审视的眼神让周怜心头微紧。
良久,她才缓缓道:“你看那李青霄的眼神,可不像只是故人重逢。怎么,喜欢人家?”
周怜脸颊顿时飞红,如染晚霞。
她张了张嘴,辩解道:“师尊,我没有。”
方燕虹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已然明了。
她並未动怒,反而轻轻嘆了一声:“年少时遇到救你性命的人,念念不忘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怜儿,你要明白,李青霄已有家室,是名剑山庄的姑爷。你这般心思,终究是镜花水月。”
周怜咬著唇,回道:“弟子知道,弟子不会有其他想法的,师尊放心吧。”
方燕虹问道:“你觉得陈济如何?”
周怜一怔,没想到师尊突然提起陈师兄。
她迟疑片刻,才道:”陈师兄武功高强,为人沉稳,是门中翘楚。”
“只是翘楚?”方燕虹凝视著她,说道:“他对你有意,你感觉不到么?”
周怜手指绞著衣角,头垂得更低:“弟子一心向武,不愿谈这些。”
“糊涂。”方燕虹声音陡然严厉,旋即又缓下来,那语气里带著某种深长的意味,“怜儿,你是我亲传弟子,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
周怜连忙跪直身子:“师尊待弟子恩重如山,就像是我的娘亲一般。”
方燕虹伸手扶她起来,语重心长地说:“你要站得稳,须得有依仗。陈济是重剑一脉这代弟子中最出色的,將来极有可能接掌他师父的位置。他若肯助你,两脉合一,沧澜剑宗才能真正壮大。我老了,这宗主之位,迟早要交出去。我属意的人,是你。”
“师尊!”周怜惊得后退半步,“弟子何德何能————”
“我说你能,你就能。”方燕虹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只是你性子太柔,需有个能替你撑住局面的人。陈济那孩子,我观察多年,虽有些傲气,但本性不坏,对你也是真心。你若与他结为道侣,快剑重剑两脉联姻,门中谁还敢有二话?”
周怜脸色发白,她听懂了师尊的意思。
这不止是儿女情长,更是宗门权谋。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对陈济並无男女之情,想说她不愿將终身大事当作筹码,可看著师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方燕虹看出她的挣扎,语气放柔了些:“怜儿,为师不是逼你。婚姻大事,终究要你自己情愿。我只是告诉你,这条路,对你、对宗门,都是最好的选择。你慢慢想,不急。”
她说著不急,可那目光中的期盼与压力,却如山般压在周怜心头。
周怜最终只能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弟子会好好想想。”
方燕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闭目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