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脚边搁著成箱成箱的木柄手榴弹,箱子上的白漆还没蹭掉,写著1965年11月出厂的字样。
卡车的车厢板上,还蹲著另一群人。
他们不穿军装。
有的穿灰布棉袍,腰间繫著麻绳,千层底布鞋上沾满了泥点子。
有的穿藏青色中山装,领口別著小巧的八卦徽章,手里攥著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
有的披著打补丁的军大衣,军大衣底下露出桃木剑的剑柄,剑柄上繫著褪了色的红穗子。
有的甚至穿著一身花花绿绿的苗疆百褶裙,裙摆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手腕上十几只银鐲子叮叮噹噹响个不停。
民俗局!
是那些原本应该镇守四九城乃至整个北方的民俗局高手!
他们站在车厢里,蹲在车厢里,坐在车厢板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头擦拭手中的法器,有的抬头望著那道被雷光撕开的天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们憋了整整一夜,憋到现在。
卡车还没停稳,车厢里的人就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跳。
最先跳下来的是那些穿灰布棉袍的老道士,脚尖刚沾地就往废墟里窜,轻飘飘得像一片片被风吹起来的枯叶。
穿军装的北疆兵们紧隨其后,跳下车的动作整齐划一,枪托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嘭嘭声。
他们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踩在碎砖烂瓦上,踩在那些还没干涸的血泊里,发出密密麻麻的嘎吱嘎吱声响,在长街上匯成一片冰冷的浪潮。
更远处,更多的车灯撕破夜色,在四九城废墟之间拉出一道道雪白的光柱。
光柱交错扫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扫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扫过那些还在巷口举著火把、此刻却已经抖得连火把都快握不住的地主老財们。
这支钢铁洪流,从四面八方,向山海大门前这片已经变成血肉磨坊的开阔地匯聚而来。
敞篷越野车停在了吴敌身后。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一个清脆的声音就蹦了出来。
“师父!”
是个小姑娘,十一二岁年纪,扎著两根羊角辫,辫梢上繫著红头绳,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红棉袄。
棉袄上印著碎花,碎花的顏色洗得有些发白了,但乾乾净净的,在这片灰扑扑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扎眼。
她脚上蹬著一双黑布棉鞋,鞋面上绣著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从车上一跳下来就在废墟里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但她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就朝吴敌跑了过来。
吴敌那张从落地到现在始终绷著的脸,在听见这声师父的时候,终於有了一丝裂缝。
他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姑娘就像一枚小炮弹一样一头扎进了他怀里,两根羊角辫甩得老高。
身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越野车上下来,穿一件素净的灰布棉袄,头髮在脑后綰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別著,手里挎著一个帆布医药箱,医药箱上印著褪了色的红十字。
她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吴敌怀里那个红棉袄小姑娘,又看了一眼吴敌,眼里满是柔和。
紧接著,又是两个人从车上挪了下来。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著藏青色中山装,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镜,左边镜片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著,手里拄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文明棍,鞋底刚沾地就趔趄了一下,被旁边的年轻人扶住。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一身军装却没有肩章,腰板挺得笔直,一只手扶老头,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跟在老头身后寸步不离。
这拨人一下车,吴敌身上那股浑不吝的气势骤然收敛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