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取蹲在一堵被炮弹削掉半边的砖墙上,手里攥著一把炒黄豆。
黄豆是临上车前从食堂顺的,揣在兜里焐了大半夜,已经让体温烘得半生不熟。
他捏起一颗搁在门牙之间,轻轻一嗑,豆子裂成两瓣,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向明啊,你再往北跑二里地,就到北新桥咯。”
山取口中喃喃自语。
他把嚼碎的豆子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盐粒。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三条胡同、两道断墙和一片被炮火燎成焦黑色的槐树林,一字不差地落进大长老的耳朵里。
“北新桥那块地方你比我熟。当年你带人挖防空洞的时候,是不是顺便挖了条暗渠?”
“连著护城河,护城河又通著城外,城外有条废弃的排水渠,据说那里直通通州那边的运河码头?”
山取顿了一下,又捏起一颗黄豆。
“你这傢伙十年前就开始预备这条后路了,是吧?”
“听说挖了整整两年,白天挖一天防空洞,晚上还要加班偷偷挖暗渠。”
“你们这些旧社会的余孽还真是有力气啊?”
这些话说得不紧不慢,语调平平,连一点嘲讽的意思都听不出来,就是在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陈述事实的语气,比什么嘲讽都扎心。
大长老心里咯噔一声,他没有回答,脚下的步伐確是更快了几分。
只是心中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民俗局这些丘八是如何得知这条暗道的。
当年参与挖掘的人,他明明早就已经让他们永远闭嘴了。
山取的声音又来了。
“向明啊,你现在还剩下多少真气?咱局长的天蓬神咒可是附带雷毒的,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记得当年你师傅就是在这一击之下灰飞烟灭,那山头现如今都还没长草吧?”
“你很清楚这种挣扎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伴隨著山取的喋喋不休,大长老终於忍不住了。
他站在淤泥里猛地转过身,朝著身后那片黑黢黢的废墟怒吼。
“狗日的山取!你他妈的有种就出来!別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暗处嚼舌根!”
然而。
回应他的是又一声炒黄豆被嗑开的脆响。
“出去?我才不出去。”
山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我承认就算你断了条胳膊,拼起命来我也未必討得了好。”
“我们民俗局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而且我们已经贏了,在这种时候被你拖下水多不值当。”
“你放心,很快的,最多再过半个时辰,等你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我自然会把你拎回去。”
大长老的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他转身继续往前跑。
脚下的淤泥冻得硬邦邦的,表面裂成一块块龟背似的纹路,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冰壳底下的烂泥还没完全冻实,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拔出来时发出咕嘰一声闷响。
他已经沿著河沟跑进了那条乾涸的排水渠。
排水渠的尽头是一个涵洞。
涵洞是用青砖砌的,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拱顶上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垂下来一丛丛乾枯的树根,像死人头上掛著的头髮。
涵洞口堵著半张破渔网,渔网上掛著几条早就干透了的死鱼,鱼眼珠子被什么东西啄掉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大长老一把扯开渔网,弯腰钻了进去。
涵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后的洞口透进来一点幽幽的绿光,把他佝僂的身影拉得老长。
脚下是齐踝深的淤泥,踩上去滑腻腻的。
头顶不断有水珠滴下来,滴在后脖颈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走出去十几步,大长老停下来左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涵洞侧壁上有一块鬆动的青砖。
他把砖用力抠出来,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裹著的小包。
这是他多年以来藏在这里的应急物资。
里面有一些应急的金条、几卷大团结、两本偽造的户口本和介绍信。
还有一小瓶用蜡封著的满血版云南白药,和一小瓶烈酒。
大长老把油布包塞进怀里,转身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涵洞外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落地的声音极重,不是山取。
大长老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眼角余光扫向涵洞出口的方向。
只见洞口站著一个佝僂的身影,五十来岁,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棉袄,脸上全是煤灰,看著跟胡同口扫大街的清洁工没什么两样。
津门赵家帮,最后一位供奉。
江湖上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了。
几十年前人们叫他老鬼手,因为他那双手能徒手捏碎铁锤,撕开锁子甲,把一个人的脊椎骨从后脖颈里活生生拽出来。
后来他老了,膝盖被人用钢钎刺穿过,走路有点跛,便不再报自己的名號。
终於来了!
“老鬼!”
大长老的声音沙哑中透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其他人呢?”
老鬼手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根手指在月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