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先生……就像在切豆腐。
接下来两日,陆熙教他们如何剥皮、修枝、截段。
他將粗木剖成板材,薄厚均匀。將细木削成榫头,严丝合缝。
刨花如雪片般从他手下飞出。
苏晚荷努力学著,可她的手总是不听使唤。
刨子推歪了,锯子斜了,急得她鼻尖冒汗。
陆熙便放下手中活计,走到她身后,虚握她的手,带著她推了一次刨子。
“手腕要稳,力道要匀。”
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
苏晚荷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红,手里的刨子差点脱手。
她能感觉到身后青衫下传来的体温,还有那种清冽乾净的气息。
“我、我自己试试……”
她声音发颤,慌忙退开半步。
陆熙神色如常,退开,继续忙自己的。
苏晚荷偷偷瞥他一眼,心还在怦怦跳。
她甩甩头,专注地盯著木板,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那道青衫身影。
他正弯腰检查一根梁木的榫口,侧脸在树影斑驳中显得格外清俊。
苏晓抱著一捆削好的木钉走过来,看见娘亲又在偷看陆先生,小脸沉了沉。
他把木钉“咚”地放在地上,转身去搬另一捆。
墙架立起来那天,夕阳將杉木染成暖金色。
三间屋子的骨架已成型,虽然还空荡荡的,但已有了“家”的轮廓。
苏晚荷站在框架中,仰头看著交错的主梁,眼眶发热。
“陆先生,”
她轻声说,声音带著哽咽。
“我从没想过……我也能有这样的房子。”
陆熙正在校正一根立柱,闻言回头看她。
“房子是人建的,”他温声道。
“你能提剑,便能建屋。无甚不同。”
苏晚荷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下来。
她抬手用力抹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嗯!”
……
第五日。
屋顶需茅草。
陆熙带他们去湖边湿地割芦苇。
“选茎秆粗壮、顶端完好的。”他示范如何下镰。
“留一尺余长,便於綑扎。”
苏晚荷学得快,很快就割了一大把。
只是弯腰久了,那蓝布衫子绷在圆润的臀上,弯腰时衣摆提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腰。
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兴奋地举著一把芦苇给陆熙看:
“陆先生,您看这些行吗?”
陆熙目光扫过,平静点头:“甚好。”
苏晓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手里抱著一大捆芦苇,几乎要把他小小的身子淹没。
“娘,给你!”
他把芦苇塞进苏晚荷怀里,正好挡住她弯身时衣衫的缝隙。
苏晚荷被塞了满怀,愣了一下,笑道:“晓儿真能干!”
苏晓没笑,只是绷著小脸,又跑去割芦苇了。
铺草顶是技术活。
陆熙教苏晚荷如何綑扎草束,如何层层铺叠,如何用细藤固定。
他蹲在房樑上,身形稳如山岳,手中的茅草一束束铺开,整齐如鳞。
苏晚荷在下面递草束,仰头望著。
阳光从陆熙身后照下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
他青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汗珠从他额角滑下,沿著下頜线滴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陆熙唤她递草,才慌忙应声。
“陆先生铺得真好,”
她红著脸夸讚,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又密实又整齐,比村里王老爹铺的还好!王老爹可是铺了四十年屋顶呢……”
她絮絮地说著,眼里全是光。
苏晓在下面整理草束。
听著娘亲一句句的“陆先生真厉害”、“陆先生真细心”,小手把草茎掐断了都不知道。
……
第七日。
陆熙做了门扇窗欞。
他用剩余的杉木边料,刨出光滑的板子,拼接成门。
又削出细木条,交错嵌成简单的格子窗。
苏晚荷带著苏晓,用湖底的淤泥混合切碎的乾草,糊墙。
这是村里老法子,虽简陋,却也能挡风。
她干得卖力,浑身上下沾满泥点,脸上也抹了几道,却笑得开心。
“晓儿,这边再糊厚些……对,就这样!”
苏晓默默配合著,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在屋前做木工的陆熙。
中午时分,最后一扇窗安上。
三间崭新的茅屋立在湖畔老树下。
墙是泥糊的,顶是茅草的,窗是木格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可它牢固、端正,门轴转动顺滑,窗欞开合自如。
屋前还用剩余的木板搭了个小小的廊檐,下面摆了两块平整的青石当凳子。
苏晚荷站在屋前,看著这座从无到有、由她亲手参与建起的家,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陆先生……”
她转身,对著陆熙就要跪下去。
陆熙抬手虚扶。
“不必。这是你自己的家。”
苏晚荷摇头,泪水更多了:“是您教的……没有您,我一辈子都不敢想……”
“现在敢想了便好。”陆熙温声道。
这时,竹林小径传来脚步声。
姜璃、南宫星若、林雪三人走了过来。
她们这七日多在修炼,偶尔出来看看进度,今日是第一次见成品。
林雪第一个蹦过来,杏眼睁得圆圆的,绕著房子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哇”的惊嘆。
“师尊!这房子是您建的?”
她跑到陆熙面前,小脸兴奋得发红。
“好漂亮!虽然简单,可怎么看怎么舒服!这门窗严丝合缝的,屋顶也整齐,比我们之前住的客栈还好!”
她转头看向苏晚荷,笑嘻嘻地说:
“晚荷姐姐,你真有福气,能住上师尊亲手建的房子!”
苏晚荷用力点头,泪中带笑:“嗯!陆先生最厉害了!”
林雪又蹦到屋前,推开那扇新做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顺滑平稳。
她探头进去看了看,回头朝姜璃和南宫星若招手:
“璃儿,若儿,快来看!里面可乾净亮堂了!”
姜璃缓步走近,清冷的眸光扫过房屋。
从地基的夯实,到墙体的垂直。
再到屋顶的坡度,每一处都透著一种近乎完美的均衡。
这已不是简单的遮风挡雨之所,而是一件……作品。
她看向陆熙,眼中掠过一丝瞭然。
师尊是在用最寻常的方式,教苏晚荷何为“立身”。
南宫星若也细细打量著,冰澈的眸子里露出讚许:
“因地制宜,物尽其用,浑然天成。陆前辈的手艺,已入道境。”
林雪从屋里跑出来,拽住陆熙的衣袖,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
“师尊师尊,这房子建好了,我们是不是要搬过来住呀?”
“是的!雪儿姑娘!”
苏晚荷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转向陆熙,眼中是满溢的感激,声音也提高了些:
“陆先生早就和我商量好了!”
“这房子能建成,全是陆先生出的力气、教的本事!”
“我不过是跟著搭了把手。”
“所以,这房子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千万別见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璃、南宫星若和林雪,最后又落回陆熙温和的脸上。
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而且,陆先生说了,这是换!”
“我用房子给大家提供住处,陆先生和大家……就会保护我和晓儿,不让坏人再欺负我们。”
说到这里,她眼眶又有点红,但笑容更明亮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换”呀,这房子几乎全是陆先生一手建起来的,她自己能做的有限。
陆先生这么说,是怕她觉得欠了天大人情,心里不安。
是在用体面的方式照顾她的自尊。
这份体贴,让她心里暖得发烫,也更想为她们做点什么。
“所以,今晚!”
她挺起胸脯,拍了拍沾著泥点的衣襟,语气带著一种豪气:
“说什么也得让我表示表示!”
“我这就去镇上割肉、打酒、买好米!咱们好好吃一顿,庆祝乔迁之喜!”
一想到再也不用为那八十个铜板的租金髮愁。
手里终於能有点余钱给恩人置办一顿像样的饭菜。
苏晚荷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好呀好呀!”
林雪拍手欢呼,杏眼弯成了月牙。
“晚荷姐姐要下厨吗?好期待!我要吃好多好多!”
姜璃清冷的容顏上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微微頷首。
“那便有劳晚荷了。”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也含著浅笑,温声道:“苏姐姐的手艺,定是极好的。我们很期待。”
陆熙站在一旁,青衫隨风微动。
含笑看著苏晚荷被眾人应和得脸颊泛红、眼睛发亮的模样。
並未多言,只是眼中温和讚许。
阳光正好,洒在新落的茅屋上,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欢声笑语瀰漫在湖畔。
然而,在这片和乐融融的画面边缘,苏晓静静地站著。
他听著娘亲用那样感激、甚至带著点仰慕的语气说起“陆先生”。
看著陆熙被眾人簇拥、淡笑从容的样子。
再看看姜璃、南宫星若、林雪她们脸上真诚的笑容。
她们是真的为娘亲高兴而感到开心。
可是,他看见娘亲看向陆熙时,眼里有光,那是一种依赖的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