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他已有决断。
脸上瞬间堆起肃然与配合之色,赵永昌霍然起身。
“林大人所言极是!”
“邪祟祸乱,乃我辈修士之责,更是赵家乡土之患!岂能坐视?”
他提高声音,对厅外喝道:
“赵锐!持我令牌,立刻召集护院教头,点二十名凝气中期以上的好手!”
“带齐兵刃、绳索、探杆、石灰粉,前院集合!要快!”
“是!”
门外传来乾脆的应答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赵永昌转向林岳二人,拱手道:
“两位大人,老夫亲自带队,隨你们前往那河滩勘察!”
“定要揪出祸源,还青石镇一个安寧!”
林岳看著赵永昌瞬间转变的態度,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
“有劳。”
不到一炷香时间,赵家前院。
二十名精悍的赵家护院列队完毕,个个眼神精亮,手持钢刀。
为首的教头赵猛,身材魁梧,气息凶悍,已是凝气巔峰的好手。
老樵夫被带到队前,脸色发白,手脚都有些哆嗦。
林岳扫了一眼队伍,对王景明和赵永昌道:“事不宜迟,出发。”
“出发!”
一行人马,在林岳、王景明和赵永昌的带领下。
由老樵夫指路,出了镇子。
朝著下游荒僻的河滩方向,疾行而去。
镇口,一队十人的衙役气喘吁吁地赶来,在队尾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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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晃眼。崖湖村外,一段水浅沙软的河滩。
十几个半大孩子分成两拨。
一拨守著个沙堆垒的“堡垒”。
另一拨从河里淌水进攻,大呼小叫,水花四溅。
苏晓在进攻方。
周小虎是守方头头,十四岁。
胳膊抵得上苏晓小腿粗,他守在沙堆前,像座小铁塔。
咧嘴笑著,看哪个进攻的敢衝上来。
一个叫“石头”的男孩嗷嗷叫著衝上去。
被周小虎一把抱住腰,直接放倒在浅水里,咕咚呛了口水,狼狈爬起来。
下一个是苏晓。
他吸了口气,朝沙堆衝去。
脚下淌著水,阻力很大,但他迈步比以前稳。
眼看要撞上,周小虎张开手臂,大手朝他抓来。
苏晓几乎是本能地一矮身,水花哗啦一响。
他从周小虎胳膊下面钻了过去,脚下一蹬。
湿沙滑腻,他却没摔倒,反而借力朝沙堆扑去。
“誒?”
周小虎一愣,这小子泥鰍似的。
苏晓扑到沙堆前,守在那里的另一个大孩子“墩子”伸手来推他。
苏晓侧身让了一下,没完全让开,被推得晃了晃,但没倒。
他反手也推了“墩子”一把,力气不大,却让“墩子”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的空档,后面跟上来的“石头”嚎了一嗓子。
趁机从缺口衝上了沙堆,一脚踩塌了“堡垒”尖顶。
“噢——!贏了!”
进攻方的孩子欢呼起来。
周小虎转过身,没看塌了的沙堆,先盯住了苏晓。
他走过来,走到苏晓跟前,上下打量。
苏晓胸口起伏,喘著气。
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河水还是汗,眼睛却亮,迎著周小虎的视线。
周小虎忽然伸手,在苏晓肩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誒,阿晓。”
他开口,声音带著玩味。
“你这两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啊?”
苏晓心里一跳,脸上有点热,抿了抿嘴。
“小虎哥,哪里不一样了?”
“哼,少来这套。”
周小虎又凑近半步,伸手捏了捏苏晓的胳膊。
隔著湿透的薄褂子,能感觉到底下不再是以前那种软塌塌的。
有了点硬实的轮廓。
“你这身板,硬了不少。脸上那股子傻气也少了。”
他眯起眼,像发现什么秘密。
“说,是不是偷吃什么好东西了?还是你娘给你开小灶了?”
他这一说,其他孩子也呼啦围了过来。
七八个脑袋凑近,好奇地瞅著苏晓。
苏晓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隨即稳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真没有。”
“可能就是最近睡得早,吃得也多了一点。”
他无法解释每日天不亮就在小院角落,按照陆熙的指示。
摆出那个名为“混元桩”的、让他浑身酸痛却渐渐生出奇妙稳定感的姿势。
他只能含糊。
周小虎狐疑地瞅了他两眼,又捏了捏他另一条胳膊,最终没再追问。
只是嘟囔了句“行吧”,招呼著大伙儿散了,到旁边老柳树下歇著。
柳荫浓密,挡住了晃眼的日头。
孩子们横七竖八地坐著。
有的从怀里掏出不知哪儿摸来的野枣,有的炫耀著新得的弹弓。
说笑声,吵闹声,河水的哗啦声,热闹地填满了这片小小的河滩。
苏晓也跟著坐在树根上,脸上带著笑。
听“石头”说他家大黄狗追鸭子掉进粪坑的糗事。
听“二妞”显摆她娘新给她扎的红头绳。
他应和著,笑著,但思绪轻飘飘地盪开了。
……
先是落在清晨的小院里。
陆熙青衫素净,只让他站稳,说“感受你的身体,像树一样扎根”。
没有腾挪跳跃,没有呼呼喝喝。
只有日復一日的酸痛,和酸痛退去后,悄悄滋长出来的力气。
他偷偷握了握拳,掌心能感觉到一种不同於以往的温热和微胀。
陆先生没骗他。
这念头刚带来一丝暖意,立刻就被另一股更沉重的情绪压了下去。
昨天晚上,他鼓足勇气站在灶房门口,对著苏晚荷忙碌的背影喊了声“娘”。
苏晚荷只是“嗯”了一声。
那眼神空茫茫地掠过他,像扫过门边的水缸。
然后转过身,继续擦拭灶台。
夜里,他躺在小屋床上,听见西屋传来细碎的抽泣声。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抬起的手,最终也没敢敲下去。
娘还在生气。
苏晓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消失了,眼神暗了下去。
空洞地望著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
手里无意识地捡了根枯树枝,一下一下,用力划拉著脚边的湿沙。
划出一道道深沟。
“阿晓?”
旁边的二妞碰了碰他胳膊,歪著头问。
“你咋啦?不说话,脸也垮垮的。”
苏晓猛地回神,手指一松,树枝掉在沙地上。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没咋,就是太阳有点晒,晃得头晕。”
二妞“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又转头去听“石头”吹牛了。
日头悄悄西斜,把柳树的影子拉得更长。
孩子们歇够了,正商量著是再玩一轮“攻城”还是下河摸会儿螺螄。
村子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
脚步声凌乱,还夹杂著村长陈有福那嘶哑焦急的喊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人呢?!都出来!铁子!阿毛!看见半大娃子都叫上!快!別猫著了!”
孩子们都停下动作,诧异地望向村道。
只见村长陈有福带著几个同样神色慌乱的村民。
正气喘吁吁地朝河滩这边跑来。
陈有福是个乾瘦的小老头,平时总端著几分村长的架势。
此刻却满头满脸的油汗,一张老脸嚇得煞白。
他跑到河滩边,一手叉著腰喘粗气。
眼睛焦急地扫过柳树下的孩子们,手指胡乱点著。
“快!別玩了!都、都过来!”
“赵家的仙师老爷们,马上要到咱们村了!要查河边水!”
“你,小虎!你,石头!”
“还、还有你……阿晓!都过来!跟我去村口等著!快著点!”
“啥仙师?来咱村干啥?”
周小虎胆子大,站起来问,脸上带著茫然和一丝兴奋。
村长陈有福急得一跺脚。
“哎哟!別问了!刚派人来传的话,马上就到!”
“镇里出了事,要查水源!不能怠慢!”
“快,都跟我走,到河边迎著!”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这群半大孩子。
看到苏晓时,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情势紧迫,他一挥手,声音更急。
“你!阿晓!也要来!多个人,显得咱们村恭敬!”
孩子们面面相覷,脸上茫然和隱约的不安,互相看著,慢吞吞地站起来。
周小虎挺了挺不算厚的胸脯。
脸上那点兴奋压过了不安,觉得能被“仙师”看见是件露脸的事。
苏晓心里却咯噔一下。
赵家。
仙师。
他想起娘提起“赵家”时惨白的脸,想起那些深夜里压抑的恐惧。
他沉默地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沙。
跟著队伍,脚步有些发沉。
……
村外,通往主要河流的岔口附近,一片开阔的碎石河岸。
仓促之间,村长也只凑出了不到二十人的“迎接队伍”。
七八个半大孩子,加上路上被连拉带拽喊来的村民。
稀稀拉拉地在河边跪成一排。
“跪好!都跪直了!低头!不许乱看!”
村长陈有福自己跪在最前头,回头呵斥著后面的孩子和村民。
孩子渐渐被这气氛和村长的严厉感染,变得不安起来。
有人偷偷扭动发酸的膝盖,有人用眼神互相瞟著,大气不敢出。
苏晓跪在靠边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
这是这几日站桩下意识养成的一点习惯。
他低著头,目光盯著眼前一块被水流冲刷的石头。
赵家的仙师……来查水源?镇里出了什么事?
陆先生知道吗?
娘她……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让他跪著的身体微微发僵。
时间在沉闷的等待中流逝,日头又偏西了一些。
就在苏晓觉得膝盖从酸痛开始变得麻木时。
“咻——”
“咻咻——”
声响从远处的天边传来!
所有跪著的人,包括村长,身体都猛地一颤。
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又死死忍住。
苏晓只看到前方河滩碎石地上,几道被拉长的淡淡阴影。
如同巨大的水鸟掠过水麵,倏然而至!
一股风压,扑面而来!
“来、来了……”
陈有福的声音发抖,头埋得更低。
“仙师驾临……跪好了……都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