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苏晓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低著头。
但眼睛却使劲往上翻,偷偷地瞄向天边那越来越近的几道流光。
他看得清楚。
为首的是两个人。
穿著和镇上见过的衙役老爷们完全不同的衣服。
一个干练,一个华贵,都御著光,速度极快,带著一种让人心头髮紧的威势。
在他们旁边,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人。
脚下踩著一柄仙剑,衣袂飘飘,鬚髮飞扬。
那股出尘又威严的气势,是苏晓这辈子见过最“像”仙人的模样。
【这就是仙人吗?御剑飞行……】
一股难以言喻的渺小感出现。
和陆先生在院子里温和扫地、安静做饭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让人膝盖发软、只想深深拜服的“厉害”。
【不知道陆先生和他比,谁更厉害?】
“踏、踏、踏……”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只见一队穿著统一劲装、手持钢刀的汉子,快速跑来。
將河滩一侧隱隱围住。
紧接著又是一队穿著公服的衙役跑得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这时,天上的三道流光也落到近前。
光芒收敛,林岳、王景明、赵永昌三人现出身形。
轻飘飘地落在河滩上,点尘不惊。
带路的老樵夫和王镇守也连忙从后面跟了上来。
“小老儿崖湖村里正陈有福,恭迎各位仙师老爷、官爷!”
村长陈有福几乎是扑跪下去,脑袋抵著碎石。
后面跪著的村民和孩子们更是噤若寒蝉,头埋得低低的。
林岳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排跪得参差不齐、甚至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的村民。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起来吧。”
他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
陈有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仙师”会这么说,迟疑著抬起头。
“都起来!仙师老爷让起来!”
他连忙对身后喊道。
村民们这才惶惑地站起身。
孩子们也手脚发软地爬起来,低著头不敢乱看。
林岳没再看这些村民,而是转向身旁的赵永昌,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
“赵长老,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是来查探线索,不是来摆排场的。”
“你把这么多村民,还有孩子聚集在这里跪迎,是何用意?”
赵永昌被当面质问,脸上那仙风道骨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捻须嘆道:
“林大人息怒。”
“老夫让陈里正召集些熟悉河岸的村民在此等候,本意是想著他们或许能提供些线索。”
“毕竟我等初来乍到,不如本地人熟悉地形。只是没想到……”
他目光掠过那些惶恐的村民和孩子,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无奈。
当然,赵永昌心里却不这么想。
他是觉得人多些,万一河里真藏了什么棘手东西,试探、填命也方便。
这穷乡僻壤的草民,能替仙师挡灾,是他们的福分。
陈有福一听,立刻“恍然”,连忙躬身。
“是是是,是小老儿愚钝,领会错了大长老的意思!”
“以为仙师驾临,需得隆重相迎,这才多叫了些人,绝无他意!”
“请仙师恕罪!”
林岳冷冷地瞥了赵永昌一眼,没再继续纠缠。
他转向旁边的老樵夫,直接问道:“是这片河滩?”
老樵夫连忙指著下游芦苇更茂密的一处。
“是是,大人,就在那边,往里走,味道更重。”
“走,去看看。”
林岳不再耽搁,当先迈步。
王景明紧跟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环境。
眾人来到樵夫所指的大致区域。
这里河岸更为荒僻,水流在此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回水湾。
堆积了不少上游衝下来的枯枝败叶。
河水顏色果然比上游显得暗沉些。
並非泥沙的浑浊,而是一种隱隱发乌的感觉。
岸边的野草和芦苇,靠近水线的部分大片枯萎。
叶片呈现出不正常的焦黑色。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变得清晰起来。
与祠堂里那些流民身上散发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王镇守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急声道:
“林大人,王公子,赵长老!”
“下官看出来了!定是这处水源被污秽之物污染了!”
“镇民,尤其是那些在河边取水洗漱的流民,饮用了这不乾净的水,才染上怪病!”
“源头定然在此!”
林岳和王景明没有接话。
蹲下身,仔细查看发黑的草叶和泥土,又用树枝拨了拨近岸的河水。
赵永昌听了王镇守的话,目光却缓缓扫过那群村民。
他视线移动,似乎在隨意挑选。
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形瘦小、低著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男孩身上。
“你,过来。去打桶水,要这河心处的,打满。”赵永昌开口。
被点名的,正是苏晓。
苏晓身体一僵,抬起头。
他没想到,自己躲在人群边上,都能被点到。
虽然这几日站桩让他身体里多了点力气。
但本质上,他仍是那个在苟富贵面前只敢发抖的胆小鬼。
赵永昌身后,一名眼神冷硬的赵家护院已经大步上前,將一个木桶递给苏晓。
苏晓盯著递到面前的木桶,没动。
那护院脸色一沉,声音带著不耐:“聋了?让你去打水!”
“我来!”
旁边一声吆喝,周小虎从人群里跨出一步。
他撞了苏晓肩膀一下,把苏晓挤到身后。
一把抢过那木桶,衝著那护院咧嘴一笑。
“大人,这活儿我熟!您瞧好了!”
他拎著木桶,咚咚咚跑到河边。
避开岸沿发黑的枯草区域,瞅准一处地方,弯腰,手臂用力一摆。
哗啦!
半桶河水被稳稳提了上来。
他略显吃力地拎著水桶走回来。
周小虎將桶放在那护院脚边,脸上堆起討好的笑。
“大人,您看!打来了!”
那护院“嗯”了一声,看都没看周小虎。
提起水桶,转身送到赵永昌面前。
周小虎抹了把额头的汗,退回到苏晓身边,悄悄冲他挤了挤眼。
村长陈有福也朝周小虎投来一个讚许的眼神。
苏晓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感激地看了周小虎一眼。
另一边,赵永昌伸出右手食指,探入桶中。
指尖在水面轻轻一点,沾了些许水渍。
他收回手,將食指凑到唇边,舌尖在指腹一舔。
一股腥腐的怪异味道,在他舌尖炸开。
他眉头立刻拧紧了。
“如何?”
王景明走了过来。
不等赵永昌开口,旁边一直沉默观察的林岳,也蹲下身,做了个一模一样的动作。
蘸水,舔舐。
他的动作更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隨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河面,声音篤定:“果然。这水源被妖魔污染了。”
王景明也眉头紧锁。
“这么说,草根黑了,这顏色是被血煞侵染的特徵。”
“血煞?!”
旁边的王镇守嚇得猛退两步,脸都白了。
“那岂不是有妖魔潜藏?林大人,这如何是好?”
林岳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河边,凝神望著暗沉的河心。
片刻,他解下外袍,露出里面的镇魔司制式软甲。
“我下水看看。妖魔藏於水底,不亲眼探查,无法知其根底。”
“林兄!”
王景明一把按住他的手臂,眼神严肃。
“水下是它的主场。情况不明,贸然下水太过凶险。不如先用探妖符,逼其现身?”
林岳摇头。
“探妖符对精通隱匿的妖物效果有限。”
“若打草惊蛇,它遁入暗流,更难追踪。”
“我修有水行诀,足以探查。”
他目光扫过河面,补充道:“放心,若有异动,我立刻撤回。”
另一边,赵永昌捻著鬍鬚,冷眼旁观。
他心中冷笑。
【这林岳倒是个愣头青,真敢往不明底细的妖巢里钻。】
【也好,若他死在水下,镇魔司追查起来,老夫只需推说妖物凶悍,他逞强遇难,赵家已尽力援手……】
【倒是省了老夫不少麻烦。】
他打定主意,表面却露出关切之色。
“林大人,务必小心!若有需要,老夫与眾护卫在此接应!”
实则他已暗自盘算。
一旦水下有变,他便第一个抽身后撤,绝不会將自己置於险地。
王景明看著林岳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他鬆开手,退后半步,从怀中取出三张灵符,塞到林岳手里。
“这是锐金破煞符,贴身带著,遇紧急时或可一用。”
他又深深看了林岳一眼,压低声音。
“小心。记住,只是探查。若一刻钟內无动静,我便立刻下水接应。”
林岳接过灵符,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蓝色水光,隨即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轻溅,他的身影迅速没入河水中,消失不见。
王景明收回目光,转向捻须不语的赵永昌,说道:“赵长老,有件事需提点你。”
赵永昌侧目。
“王公子请讲。”
“林兄是镇魔司正式在册的巡查使。我亦在此。”
“若我二人今日折在此地,司內案卷会如实记录,於青石镇调查妖祸,失踪。”
他顿了顿,看著赵永昌微微眯起的眼睛。
“按《镇魔律》,巡查使失踪,七日內若无確凿音讯,司內將派遣一名悟道境修士率队彻查。”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祸源必究,牵连必清。”
赵永昌捻著鬍鬚的手指,僵了一下。
悟道境修士?!
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赵永昌苦修大半生,不过筑基后期,在青石镇可称王称霸。
但在真正的悟道大能面前,与螻蚁何异?
若真有那般存在降临,铁了心要查……
赵家这些年暗中加征的粮、侵吞的田產、早年那几桩用银子压下去的人命……
甚至与某些不宜言说势力的暗中往来……
哪一桩经得起悟道修士的拷问?
足够赵家被连根拔起,满门抄斩!
电光石火间,赵永昌脸上已堆起前所未有的肃然。